第二十一章 厨房里的烟火

宴会的第二天，苏晚禾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这个时间，放在平时她已经出门了。可今天她不用做点心，陆沉晏说让她多睡一会儿，她就真的多睡了一会儿。

苏晚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模模糊糊的，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清晰得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她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不用做点心，但她还是提前半小时出了门，在路边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

到公司的时候，陆沉晏已经在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看到苏晚禾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没做点心？”他问道。

苏晚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昨天不是说不让做嘛，让我多睡一会儿。我听话了，多睡了半个小时。您要是想吃点心，我明天再做。”

陆沉晏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禾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心情不错。

苏晚禾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发现——陆沉晏心情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比平时大一点点。这个发现没什么用，但她就是忍不住去观察、去记录、去记住关于他的一切细节。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最近她越来越熟练了，做事的效率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好几倍。陈舟上周跟她说，秘书处的人都在夸她，说她进步快、做事稳、性格也好。苏晚禾听了很高兴，但不敢骄傲，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所以要更加努力才能不掉队。

下午三点左右，陆沉晏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件，站了起来。苏晚禾抬起头看他，以为他要去开会或者见什么人。可他没有走出办公室，而是走到了她面前。

“跟我来。”他说。

苏晚禾愣了一下。“去哪里？”

“楼下。”陆沉晏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了，“厨房。”

苏晚禾更加困惑了。厨房？去厨房做什么？她没有多问，连忙站起来跟了上去。

专属电梯一路向下，到了B1层。苏晚禾从来没有来过这一层，出了电梯之后她才发现，B1层是整个集团的中央厨房，面积大得惊人，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师傅正在忙碌着，看到陆沉晏走进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恭敬地打招呼。

“陆总好。”

“嗯，你们忙你们的。”陆沉晏摆了摆手，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间小厨房，“今天这间我用一下。”

苏晚禾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间小厨房，更加困惑了。“陆总，您要用厨房？您要做什么？”

“做点心。”陆沉晏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答应过你的，忘了？”

苏晚禾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想起来了。在茶园的时候，茶园主人说她做的茶酥好吃，陆沉晏说“回头我做给你吃”。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客套，没想到他真的记在心里了，而且真的要做。

“陆总，您不用——”苏晚禾刚想说“您不用这么麻烦”，就被陆沉晏的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去那边坐着。”他指了指厨房角落里的一把椅子，“等着吃就行。”

苏晚禾看着他挽起袖子的样子，看着他露出的那截小臂，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龙头下冲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发糖。

陆沉晏做点心的动作很熟练，和她在厨房里忙活时完全不同。她的动作是温柔的、慢慢的、带着一种享受的感觉。而他的动作是利落的、精准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和面的时候，手指用力均匀，面团在他手里很快变得光滑柔软。他切南瓜的时候，每一块都大小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调馅料的时候，每一种材料的比例都恰到好处，不需要尝就知道味道对不对。

苏晚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在茶园说过的话——“我留学的时候自己做饭，一开始做得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一定一个人在厨房里摸索了很久，才会做得这么熟练。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自己。饿了就自己做，做坏了就重来，直到做出能吃的东西。

苏晚禾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陆总，您在留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做饭？”她问道。

“嗯。”陆沉晏没有回头，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外面吃不起，也太难吃。自己做便宜，也能吃得好一点。”

“那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觉得孤单吗？”

陆沉晏揉面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习惯了就好。孤单这种东西，习惯了你就不觉得它是孤单了，它就是正常的生活。”

苏晚禾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段时间，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下班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也觉得孤单，但她告诉自己，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要学会一个人待着。

“以后不会了。”她轻声说道。

陆沉晏转过头来看她。

“以后您想吃点心就告诉我，我给您做。”苏晚禾笑了笑，“不用您自己动手的。我做的虽然没有您做的好吃，但至少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沉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做的好吃。”他说，“你做的最好吃。”

苏晚禾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面团在案板上被揉搓的声音，和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苏晚禾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沉晏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圆片，包入南瓜馅料，收口捏紧，整形成圆润的小包子，放进蒸笼里。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他盖上蒸笼的盖子，打开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着苏晚禾。

“还要蒸十五分钟。”

苏晚禾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蒸笼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南瓜和面粉混合的甜香。苏晚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钻进鼻腔，暖暖的，甜甜的，像是秋天傍晚的阳光。

“好香。”她忍不住说道。

陆沉晏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映出的白色雾气。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以后周末有空，可以常来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苏晚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您陪我？您不用加班吗？”

“不想加了。”陆沉晏移开目光，看着蒸笼里冒出的蒸汽，“以前周末没地方去，只能加班。现在不一样了。”

苏晚禾的嘴唇动了动，想问“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不到答案。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蒸笼里的蒸汽越来越浓，整个小厨房都弥漫着南瓜的甜香。

十五分钟到了，陆沉晏关掉火，用隔热手套把蒸笼端下来，揭开盖子。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苏晚禾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蒸笼里的南瓜包白白胖胖的，每一个都大小均匀，圆润饱满，像一个个小雪球。陆沉晏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小心烫。”

苏晚禾接过碟子，用筷子夹起那个南瓜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皮软软糯糯的，内馅香甜绵密，南瓜的甜味和面粉的麦香在嘴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好吃！”她忍不住惊呼出声，“陆总，您这个做得比我好吃多了！您是不是偷偷练过？”

陆沉晏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练过，天赋。”

苏晚禾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笑纹都出来了。她又咬了一口南瓜包，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您这个人，做什么都厉害。做生意厉害，做饭也厉害，您让不让别人活了？”

陆沉晏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浓得像要溢出来。“你也很厉害。”他说，“你做的东西，我吃了就不想再吃别人做的了。”

苏晚禾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某种很深的、很沉的、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

“您这话说得……”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都不好意思了。”

陆沉晏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个南瓜包放在她碟子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晚禾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不能哭，在厨房里哭像什么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个南瓜包吃完了，又喝了陆沉晏给她倒的一杯温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不凉，喝下去整个人都暖暖的。

苏晚禾靠在椅背上，摸着吃撑的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吃撑了。”她小声说道，“您做的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多吃了两个。”

陆沉晏看着她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以后每周都做给你吃。”

苏晚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想说谢谢，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想说您对我太好了我受不起。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南瓜和面粉的甜香，蒸笼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尽，在水池上方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

苏晚禾坐在那片暖洋洋的阳光里，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收拾厨房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想一直这样下去。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一辈子。她想每天早上给他做点心，想每天下午跟他一起喝下午茶，想每个周末和他窝在厨房里做各种好吃的东西。想看他穿围裙的样子，想看他揉面的样子，想看他因为点心做成功了而微微勾起的嘴角。

想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到她不敢多想。苏晚禾收回目光，低下头，帮他把用过的碗碟收进水池里。“我来洗吧，您去休息。”

“一起洗。”陆沉晏打开水龙头，把洗碗布递给她一半。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碗，一个冲洗，配合得很默契。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花溅到苏晚禾的袖子上，她也不在意，只是低头认真地搓着手里的碗。

陆沉晏接过她洗好的碗，用清水冲干净，放在一旁的沥水架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水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晚禾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不能看，不能看，一看就脸红，一脸红就被他看到了。

苏晚禾在心里默念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洗完碗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到了顶层办公室。苏晚禾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处理下午没做完的工作。她写了一页报告，删掉重写，写了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的脑子里全是陆沉晏在厨房里的样子。

穿白衬衫、挽着袖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揉面时手指用力均匀的样子。说“你也很厉害”时语气笃定的样子。说“以后每周都做给你吃”时声音温柔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让她心动。

苏晚禾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苏晚禾，你清醒一点。他是你老板，你是他助理。你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了。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是悬崖，掉下去就粉身碎骨。

她在心里这样警告自己。

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

下班的时候，苏晚禾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沉晏。

“陆总。”

陆沉晏抬起头来。

“今天谢谢您。”苏晚禾笑了笑，笑得很真诚，眼睛里有光，“南瓜包很好吃，我吃得很开心。您以后要是还有心情做，我还想吃。”

“好。”陆沉晏看着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回去路上小心。”

“嗯，陆总再见。”

苏晚禾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了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挡住了电梯门。

苏晚禾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开门键。

陆沉晏站在电梯门外，衬衫袖口还挽着，露出那截精瘦的小臂。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陆总？”苏晚禾问道。

陆沉晏沉默了两秒钟。

“没什么。”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明天见。”

苏晚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电梯门缓缓关上，陆沉晏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缝里。

苏晚禾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他追出来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但她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