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在顶层工作的第三周,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她不再像第一周那样手忙脚乱,不再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出错。虽然偶尔还是会犯一些小毛病,但至少不会再因为一个错误就懊恼大半天了。
陈舟说她进步很快,秘书处的人也说她做事踏实靠谱。苏晚禾听了这些夸奖,心里高兴,但不敢骄傲。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所以要比别人更努力,更用心,更谨慎。
陆沉晏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转。他已经可以正常吃下三餐了,虽然食量还比不上正常人,但比之前那种完全无法进食的状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白皙,眼窝不再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主治医生来复诊的时候,看着各项指标愣了好半天,嘴里一直念叨着“奇迹奇迹”。苏晚禾站在一旁,看着医生震惊的表情,心里美滋滋的。她知道陆沉晏的好转跟她做的点心有关系,但她不敢居功,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碰巧做的东西合他的胃口。
陆沉晏听到医生的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苏晚禾。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陈舟看得一清二楚,苏晚禾却浑然不觉。
周五下午,苏晚禾正在整理下周的日程安排,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名字让她心跳瞬间加速。
陆沉晏:周末有什么安排?
苏晚禾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周末有什么安排?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随口问问,还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她做?
她想了想,回复道:没有特别的安排,在家休息,看看书,做做点心。陆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晚禾偷偷抬起头看了陆沉晏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打字。几秒钟后,苏晚禾的手机又震了。
陆沉晏:周末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
苏晚禾的心跳又快了几分。陪他去一个地方?去哪里?做什么?她很想问清楚,但又觉得这样问东问西的好像不太合适。他是老板,他说去哪里她就去哪里,不需要问那么多。
苏晚禾:好的陆总,几点?在哪里见面?
陆沉晏:周六早上九点,我去接你。
苏晚禾愣了一下。他来接她?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吗?她还没来得及问,陆沉晏又发来一条消息。
陆沉晏:把你家的地址发给我。
苏晚禾犹豫了。她住的那个地方又旧又破,楼道里的灯都是坏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门口还有好几家邻居堆的杂物。让陆沉晏去那种地方接她,她觉得不好意思。
苏晚禾:陆总,我住的地方不太好找,还是我去找您吧。
陆沉晏:地址。
就两个字,简短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苏晚禾看着那两个字,叹了口气,还是把自己的地址发了过去。她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陆总,我住的地方环境不太好,您到了别嫌弃。
陆沉晏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苏晚禾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日程。可她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脑海里一直在想——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她陪着?是不是跟工作有关?可如果是跟工作有关,为什么不在公司说,要发微信问她?
苏晚禾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反正明天就知道了,到时候跟着他走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
下班之后,苏晚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商场。她在那家商场里转了三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买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她从来没有穿过裙子。
从小到大,她穿的都是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永远扎成马尾,脸上从来不带妆。她觉得这样挺好,简单方便,不用花心思。可今天她在商场里转圈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要跟陆沉晏出门,她不能穿得太随便。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么在意在他面前的形象了?
苏晚禾拎着那个装着连衣裙的袋子走出商场,晚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湿润。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禾,你只是不想给老板丢脸,仅此而已。别多想,千万别多想。
回到家之后,她把连衣裙挂起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淡蓝色,圆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点。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款式,觉得有点短,但又觉得还挺好看的。
苏晚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飞快地把裙子脱下来挂好,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点心。
明天要早起,她得提前把食材准备好。
周六早上七点,苏晚禾的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她破天荒地没有赖床,一个翻身坐起来,先去厨房把百合莲子羹炖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
洗漱完之后,她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发了好一会儿呆。
穿不穿?
穿吧,买都买了。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把连衣裙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了。裙子的面料很软很轻,贴在身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着,走起路来带着风,和她平时穿的那些裤子完全不一样。
苏晚禾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连衣裙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原来她穿裙子是这个样子的,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
她把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是她昨晚用卷发棒卷的,不太成功,但比直直地披着好看一些。她没有化妆,因为她不会化,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苏晚禾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想起林暖暖说过的一句话——“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会打扮,打扮起来肯定不差。”当时她觉得林暖暖是在安慰她,没当回事。可此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林暖暖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可能真的不难看。
八点四十,苏晚禾的手机响了。
“我到了。”陆沉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简短。
苏晚禾连忙拿起背包,把保鲜盒装进去,又在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然后蹬上那双洗干净的白球鞋,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她跑出楼道口的瞬间,愣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身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陆沉晏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休闲皮鞋。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和在公司时完全不同。
没有了西装的束缚,他的肩膀显得更宽了,腰身更窄了,比例好得不像真人。晨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苏晚禾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忘了迈步。
陆沉晏转过头来,看到了她。
他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裙子上,又从裙子滑回脸上,停顿了两秒钟。
“今天穿裙子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禾被他看得脸都红了,低下头,拉了拉裙摆,小声说道:“是不是很奇怪?我平时不穿的,就是觉得……出门嘛,穿裙子方便一点。您要是觉得不好看,我上去换。”
“不用换。”陆沉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好看。”
苏晚禾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看不太懂,但她的心跳告诉她——那应该是好的东西。
她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红着脸钻进了车里。
陆沉晏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苏晚禾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和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样,但更近,更浓,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陆总,我们去哪里?”苏晚禾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陆沉晏对司机说了一个苏晚禾没听过的地名,车子缓缓启动了。
苏晚禾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得陌生,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清新。
苏晚禾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眼睛亮晶晶的。她好久没有出来玩了,每天都是公司、公交车、出租屋三点一线,连公园都好久没去过了。
“喜欢山?”陆沉晏问道。
“喜欢。”苏晚禾转过头来,笑着点了点头,“山上空气好,风景也好,比城里舒服多了。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周末经常跟同学去爬山,后来毕业了就再也没去过了。”
“为什么?”陆沉晏问。
苏晚禾想了一下,笑着说:“忙呗。找工作,做兼职,哪有时间爬山。”
陆沉晏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以后周末可以多出来走走。”他说道,语气很随意,“我平时也没什么安排,可以陪你。”
苏晚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可苏晚禾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我想陪你。
不,不对。他说的是“可以陪你”,不是“我想陪你”。这两个意思差很多。
苏晚禾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好啊。”她笑着应道,“以后周末天气好的时候,我就自己出来爬山。不能老窝在家里,会发霉的。”
陆沉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在一个幽静的茶园前停了下来。茶园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整片山坡都被绿油油的茶树覆盖着。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山间缭绕着,将整片茶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幔之中。
苏晚禾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茶叶的清香,还有雨后初晴时那种说不清的甜意。她张开双臂,迎着山风,闭着眼睛,嘴角弯得高高的。
“好舒服啊!”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陆沉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张开双臂拥抱山风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这个女孩,总是那么容易满足。一碗粥,一块点心,一座山,一阵风,都能让她开心成这样。
“这里是茶园吗?”苏晚禾转过身来问道。
“嗯。”陆沉晏点了点头,“我朋友开的,今天带你来尝尝他们的新茶。”
“你会喝茶?”苏晚禾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只喝白水和咖啡。”
陆沉晏看了她一眼:“我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
苏晚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跟着他往茶园深处走去。
茶园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棉麻衣衫,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个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他看到陆沉晏的时候,笑着迎了上来。
“沉晏,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最近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陆沉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苏晚禾。
“这是苏晚禾,我的助理。今天带她来喝茶。”
茶园主人看了苏晚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苏晚禾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连忙鞠了一躬。
“您好,我叫苏晚禾,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茶园主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味。
“好好好,欢迎欢迎。来来来,里面坐,我刚泡了一壶今年的明前龙井,你们尝尝。”
苏晚禾跟着陆沉晏走进了一间茶室。茶室不大,布置得很雅致,竹帘、木桌、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放着一盆兰花。
苏晚禾脱了鞋,在蒲团上坐下来。她不太会盘腿坐,试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最后只好把腿伸到桌子底下,偷偷地晃着。
陆沉晏坐在她对面,姿态从容,脊背挺直,和他平日里的坐姿没有任何区别。
茶园主人端着一套茶具走了进来,在他们对面坐下,开始泡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稳,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苏晚禾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想学?”茶园主人笑着问道。
苏晚禾点了点头:“想。”
“让你男朋友教你。”茶园主人看了陆沉晏一眼,笑呵呵地说,“他泡茶的手艺比我还好。”
苏晚禾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男朋友?他不是她男朋友,是她老板。
“您误会了,陆总是我老板,我不是他……”苏晚禾连忙解释,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
茶园主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沉晏,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沉晏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否认茶园主人说的话,也没有承认。
苏晚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苏晚禾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抹红色已经消失了。
大概是她看错了吧。
陆沉晏的耳朵怎么会红呢?
茶园主人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茶室。门关上之后,茶室里只剩下苏晚禾和陆沉晏两个人。
竹帘半卷着,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茶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苏晚禾端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是甜的。
“好喝吗?”陆沉晏问道。
“好喝。”苏晚禾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太懂茶,但这个喝起来很舒服,不涩,回甘也很好。”
陆沉晏嗯了一声,又给她倒了一杯。
“陆总。”苏晚禾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您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陆沉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想出来走走,一个人不想来。”他说。
“那您可以叫陈特助啊,或者叫您的朋友。”苏晚禾说道,“我什么都不懂,陪您喝茶也聊不出什么来,您不会觉得无聊吗?”
陆沉晏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跟你在一起,不会无聊。”
苏晚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不敢看他。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苏晚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苏晚禾。”陆沉晏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头。
陆沉晏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喝茶吧。”
苏晚禾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还是微苦的,但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在他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里,在他那句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里。
他想说什么?
他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禾猜不到,也不敢猜。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茶,吹着山风,听着鸟叫,和对面那个她喜欢却不敢说的男人,共度了一个漫长而温柔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