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翻来覆去地想着陆沉晏，想得脑子都要炸了，后来迷迷糊糊就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密密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苏晚禾眨了眨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陆沉晏的公寓。他的客房。他的衬衫。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大得离谱的白衬衫，脸又红了。苏晚禾连忙坐起来，把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虽然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晨光，在地板上画出细细长长的光带。苏晚禾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
雨后的城市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净得发亮。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高楼大厦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整座城市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苏晚禾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真好看。这座城市她住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它。以前她总觉得这座城市又吵又挤，到处都是人和车，让人喘不过气。可现在从高处看下去，那些吵和挤都消失了，只剩下安静和辽阔。
原来是高度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
苏晚禾转过身，把床铺整理好，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把陆沉晏的外套和衬衫都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然后走进洗手间洗漱。
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全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有拆。牙刷、牙膏、毛巾、洗面奶，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苏晚禾拿起那支牙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吗？还是客房本来就备着这些东西？
她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后者。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家里备着这些客用品也很正常，不一定跟她有关。
苏晚禾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小小的悸动就慢慢平复了。
洗漱完之后，她换回自己那套半干半湿的衣服。昨晚洗过之后放在暖气片上烤了一夜，已经差不多干透了，只是还有些潮潮的。苏晚禾穿上之后觉得不太舒服，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将就着。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推开客房的门走了出来。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苏晚禾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敲陆沉晏的门。她想跟他说一声谢谢再走，但又怕打扰他休息。
她正站在走廊里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苏晚禾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陆沉晏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微微有些凌乱，垂在额前，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
苏晚禾第一次看到他穿家居服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西装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的冷硬被柔和了不少，甚至有一点点……慵懒的性感。
苏晚禾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陆、陆总早。”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昨晚谢谢您收留我，我正准备走呢。”
“吃早餐了吗？”陆沉晏问道。
苏晚禾摇了摇头：“还没，我回去路上随便买点就行。”
“不用回去买。”陆沉晏端着咖啡朝厨房走去，语气很随意，“我让陈舟买了早餐送过来，应该快到了。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吃完再走。”
苏晚禾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对上他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陆沉晏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很大很软，苏晚禾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间房子虽然很大很豪华，但真的没有什么生活气息。茶几上光秃秃的，连个果盘都没有。电视柜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品，墙角连一盆绿植都看不到。
窗帘是深灰色的，地毯是浅灰色的，沙发是黑色的，茶几是黑色的，连墙上的装饰画都是黑白两色的。住在这个地方，大概跟住在一个高级酒店套房没什么区别。
苏晚禾正打量着客厅，门铃忽然响了。
陆沉晏去开了门，陈舟拎着两个大大的纸袋站在门口。
“先生，早餐买好了。有粥、包子、油条、豆浆、小笼包、蒸饺、还有几样小菜。我不知道苏小姐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陈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嗯。”陆沉晏接过纸袋，“今天上午的会议推迟一个小时，你先去公司准备。”
“好的先生。”陈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沉晏拎着纸袋走进厨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苏晚禾连忙跟了过去，想帮忙，却发现他做事很利落，根本不需要她插手。
“陆总，我来吧，您去坐着。”苏晚禾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碗。
“不用。”陆沉晏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你去坐着等就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苏晚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好的，床很舒服，被子也很软，我一觉睡到了天亮。”她如实回答。
“嗯。”陆沉晏把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那就好。”
早餐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
苏晚禾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白粥、小笼包、蒸饺、油条、豆浆，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就两个人吃，买这么多，肯定吃不完。
“陆总，这也太多了。”苏晚禾小声说道，“我们两个人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剩下。”陆沉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端起粥碗，“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晚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确实瘦，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只有九十斤出头。但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好，不算特别瘦。可在陆沉晏眼里，她大概就跟一根竹竿差不多吧。
苏晚禾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香四溢，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陆沉晏问道。
“好吃！”苏晚禾用力点了点头，“这家的小笼包做得真好，皮薄馅大，汤汁也足。陆总您也尝尝。”
她用公筷给陆沉晏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家里人夹菜一样。
陆沉晏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愣了一下。
很多年没有人给他夹过菜了。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有人给他夹菜，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外婆坐在他旁边，笑着把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说“晏晏多吃点，长高高”。
后来外婆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他夹过菜了。
陆沉晏低下头，夹起那个小笼包，慢慢吃了起来。
“好吃。”他说。
苏晚禾笑了，又给他夹了一个。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餐桌上的碗碟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早餐，偶尔说几句话，气氛安静又舒服。
苏晚禾忽然觉得，这间冰冷的大房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吃完了早餐，苏晚禾帮陆沉晏把碗碟收进厨房。
她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陆沉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洗碗布。
“我来。”
“不用不用，我来就好。”苏晚禾想把洗碗布抢回来。
“你昨晚没睡好吧？”陆沉晏看了她一眼，“眼底的黑眼圈比昨天还重。去沙发上坐着休息一会儿，碗我来洗。”
苏晚禾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他又注意到了。
他总是注意到她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黑眼圈、疲惫、紧张、害怕，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什么都看得见。
苏晚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沉晏洗碗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穿着家居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洗碗的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很难想象，一个身家数百亿的企业总裁，会站在厨房里亲手洗碗。
苏晚禾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拍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偷窥狂。但她没有删掉那张照片，而是把它藏进了手机相册最深处，上了锁。
她想留着。留着以后老了看。
等她老了，她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早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她喜欢的男人在水槽前洗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画面。
上午八点半，苏晚禾坐着陆沉晏的车到了公司。
她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喜欢陆沉晏。
不是感激，不是崇拜，不是依赖，是实实在在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想到就会脸红的喜欢。
可她也确定另一件事。
她不能让他知道。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隔着太远的距离。她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自己难堪。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好好工作，好好做点心，能留在他身边多一天是一天。
这就够了。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陆沉晏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今天的会议记录做好了吗？”他问道，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做好了。”苏晚禾把整理好的会议记录放在他桌上，“我核对了两遍，没有问题。”
“嗯。”陆沉晏翻了翻那份记录，点了点头，“做得很详细，继续保持。”
苏晚禾心里一喜，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谢谢陆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间办公室。苏晚禾坐在阳光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不知道，陆沉晏一直在看她。
从她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了好看的脖颈线条。
她看起来比昨天有精神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淡淡的青黑。
陆沉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晚上要让她早点回去休息，不能再熬夜了。
他低下头，重新看文件。可看了不到两行，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苏晚禾正低着头写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很翘，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陆沉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里的文件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他想，他可能真的完了。
不是厌食症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他的心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它住进了一个叫苏晚禾的女孩心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下午的工作很忙。
苏晚禾今天的工作量比平时多了不少，有好几份文件需要整理归档，还有一份合同需要她逐条核对条款。她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午饭都是陈舟送到办公室的，她匆匆扒了几口就继续干活了。
陆沉晏几次想跟她说话，看到她忙得头都不抬，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下午四点左右，苏晚禾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去倒杯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暖暖发来的消息。
“晚禾晚禾！你在干嘛呢？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公司楼下看到一个超级大帅哥！比电视剧里的男主角还帅！我的天，我腿都软了！”
苏晚禾笑了一下，回复道：“又在花痴。”
“真的真的！你不信我？我拍照片了，你等着！”
几秒钟后，林暖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明显是偷偷摸摸拍的，只有一个侧脸，还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
但即使只有半个侧脸，苏晚禾也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陆沉晏。
那是陆沉晏今天中午出去吃饭时被拍到的。他穿着一身黑，身边跟着陈舟和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看样子是在跟什么人谈事情。
苏晚禾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保存了下来，和早上拍的那张背影放在一起。
“怎么样？帅不帅？”林暖暖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苏晚禾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这叫还行？？？苏晚禾你的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苏晚禾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正想回复，林暖暖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苏晚禾！你跟我说实话！”林暖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了，“你是不是对帅哥免疫了？你天天在陆氏集团上班，身边全是帅哥，审美疲劳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种小公司都是什么人？秃头的大叔！四十多岁！肚子比怀孕五个月的还大！”
苏晚禾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巴，偷偷看了陆沉晏一眼。陆沉晏正在看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你小声点。”苏晚禾压低声音说道，“我在办公室呢。”
“办公室怎么了？你还不让人说话了？”林暖暖大大咧咧地说道，“对了，你在陆氏集团混得怎么样？有没有见到你们大老板？”
苏晚禾看了一眼陆沉晏，心说她不仅见到了，她还在他办公室上班，住过他的公寓，穿过他的衬衫，还靠过他的肩膀。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说出来林暖暖能把她嘴里的八卦播报三天三夜。
“没有。”苏晚禾撒谎了，“大老板在顶层，我在下面，碰不到。”
“太可惜了。”林暖暖叹了口气，“要是你能帮我要个签名就好了。我听说你们大老板特别帅，比明星还帅，就是太冷了，谁都不敢靠近。不过这种男人最有魅力了，冷冰冰的，要是哪天对你笑一下，那不得把人甜死啊？”
苏晚禾又看了一眼陆沉晏。
冷冰冰的。谁都不敢靠近。
可他对她不冷。
他给她吃点心，给她配专车，让她住他的公寓，给她夹菜洗碗。在公司里他是人人敬畏的陆总，在她面前却只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但很温柔的男人。
苏晚禾攥紧了手机，心里又酸又暖。
“暖暖，我还有工作要做，先挂了啊。”她怕林暖暖再说下去，她会忍不住说出来。
“好好好，你忙你忙，有空约饭！”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继续工作。可她握着笔的手有些发抖，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晚禾。”
陆沉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苏晚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陆总？”
“刚才打电话的是你朋友？”陆沉晏问道，语气很随意。
苏晚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大学同学，关系挺好的。”
“她刚才是不是提到我了？”陆沉晏又问。
苏晚禾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她刚才明明压低了声音，电话也没有开免提，他怎么听到的？难道他听力这么好？
“没、没有。”苏晚禾否认了，“她就是跟我闲聊，没说您。”
“哦。”陆沉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听到她说‘大老板’‘签名’什么的。以为你在帮她要。”
苏晚禾的脸更红了。
他真的听到了。他的听力也太好了吧？
苏晚禾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她的手忙来忙去，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整理出来，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陆沉晏看着她又红又乱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朋友想要我的签名？”他问道。
苏晚禾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想……想的吧。她特别崇拜您，觉得您很厉害。”
“嗯。”陆沉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苏晚禾，“拿去给她。”
苏晚禾接过那张便签纸，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陆沉晏”，笔迹刚劲有力，收笔处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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