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雨夜的留宿（一）

苏晚禾在顶层工作的第十天，天气忽然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苏晚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背着装满点心的背包，一路小跑着赶上了公交车。

她今天做的是百合莲子羹和桂花米糕。

百合是新鲜的，莲子去掉了苦心，用文火慢慢炖了两个小时，直到汤汁变得浓稠 creamy，百合软烂如泥，莲子一抿就化。桂花米糕用的是昨天新送来的桂花蜜，甜而不腻，香气清雅，蒸出来的时候整间厨房都飘着桂花的甜香。

苏晚禾到办公室的时候，陆沉晏已经在了。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苏晚禾七点半到公司，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了。苏晚禾不知道他是真的起得早，还是特意在等她。

“陆总早。”苏晚禾把保鲜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今天带了百合莲子羹和桂花米糕。百合安神，莲子养心，都是很温和的东西，您先尝尝羹，暖暖胃。”

陆沉晏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百合莲子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羹汤顺滑清甜，百合的清香在舌尖缓缓散开，莲子软糯绵密，入口即化。他又舀了一勺，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直到小半碗羹汤都进了肚子。

苏晚禾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好吃吗？”她问道，语气里带着期待。

“嗯。”陆沉晏放下勺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你做的都好吃。”

苏晚禾被他这句话说得心跳加速，连忙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假装整理文件。

陆沉晏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窗外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间办公室。苏晚禾坐在阳光里，低头写着今天的工作计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陆沉晏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他可以过一辈子。

下午三点左右，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苏晚禾正在整理明天会议需要的资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雷。她抬起头，发现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已经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口大锅扣在城市上空。

“要下雨了。”苏晚禾自言自语道，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有些担心。

她没有带伞。

苏晚禾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屏幕上显示着大大的暴雨预警，红色，等级最高。预计降水量五十毫米以上，持续时间四到六小时。

苏晚禾的心沉了一下。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远，公交车要转两趟，走路也要十几分钟。如果下暴雨，她根本没办法回家。

苏晚禾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发现预警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她早上出门太匆忙了，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资料。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因为要下雨就不工作了吧。到时候看情况吧，实在不行就等雨小一点再走，或者在公司多待一会儿。

苏晚禾这样想着，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头的工作上。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越压越低。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苏晚禾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

陆沉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怕打雷？”他问道。

“没有没有，就是吓了一跳。”苏晚禾连忙把笔捡起来，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怕打雷的。”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比刚才更亮更近。紧跟着的雷声大得像天塌下来一样，整栋大楼都在微微颤抖。苏晚禾的脖子缩了一下，手里的笔又掉了。

陆沉晏看着她缩脖子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苏晚禾红着脸把笔捡起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苏晚禾你争点气行不行，一个雷就把你吓成这样，丢不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笔，继续整理资料。

可她的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了。窗外的雷声一个接一个，闪电一道接一道，她的心跳也跟着雷声一起一伏。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对面大楼的灯光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明明是下午三点多，天却黑得像晚上七八点。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有人在拿石头砸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水帘，把窗外的城市景色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风也很大，呜呜地叫着，像野兽在咆哮。苏晚禾能感觉到整栋大楼在微微晃动，虽然她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但还是忍不住紧张。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查看公交线路的实时路况。不出所料，好几条线路都因为道路积水而停运了。她常坐的那趟公交车，也显示“受暴雨影响，暂停运营”。

苏晚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公交车停运了，出租车的价格肯定涨得离谱，而且这种天气也不一定能打到车。就算打到了车，她住的那个老城区巷子又窄又深，积水肯定很严重，车子不一定开得进去。

她该怎么办？

苏晚禾盯着手机屏幕发愁，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她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问问能不能收留她一晚。林暖暖倒是可以，但她住在城东，离公司更远，这种天气根本过不去。其他同学朋友也都不在附近。

苏晚禾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先不想了。等下班的时候再看吧，说不定雨会小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大。

办公室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但光线还是显得很暗。窗外的天空黑得像墨汁，不时有闪电撕裂黑暗，把整座城市照得惨白。

苏晚禾的心跳始终没有恢复正常。

她不承认自己怕打雷，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每一道雷声响起，她的肩膀都会微微缩一下，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她不知道，陆沉晏已经看了她一下午。

六点整，下班时间到了。

苏晚禾没有动。

她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看起来像是在工作。但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打进去，满脑子都在想——等会儿该怎么回家？

六点十分，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六点二十，苏晚禾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公交公司发来的路况提醒：受暴雨影响，全市多条道路积水严重，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出行安全。

六点半，苏晚禾终于放弃了。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准备去碰碰运气。

就在她拿起背包的瞬间，陆沉晏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了过来。

“你要走？”

苏晚禾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嗯，下班了，我该回家了。”

“这种天气，你怎么回去？”陆沉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我看看能不能打到车。”苏晚禾的声音没什么底气，“实在不行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

“酒店？”陆沉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有带身份证吗？”

苏晚禾愣了一下，翻了翻钱包，然后沉默了。

她没带身份证。

她平时出门从来不背大包，只带手机和公交卡，身份证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今天也是，她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会被暴雨困在公司。

苏晚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钱包，脸上写满了无措。

陆沉晏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今晚别回去了。”他开口说道，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这附近有公寓，你先住一晚，等明天雨停了再说。”

苏晚禾愣住了。

住他的公寓？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想都没想就摇头了。

“不用了不用了，陆总，这太麻烦您了。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在公司凑合一晚，办公室的沙发挺大的，我……”

“公司晚上会断电断空调。”陆沉晏打断了她的话，“你想在黑灯瞎火的地方待一整晚？”

苏晚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她不知道公司晚上会断电，她从来没有在办公室待到那么晚过。

“走吧。”陆沉晏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司机在楼下等着。”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苏晚禾听出了那种不容拒绝的意思。她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拿起背包，乖乖地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晚禾站在电梯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陆沉晏。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注视让她浑身发烫，心跳加速。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每一层都有人进来。进来的人看到陆沉晏和苏晚禾站在一起，全都愣住了，然后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苏晚禾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终于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苏晚禾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了出去。

雨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很大。风裹着雨水打在脸上，苏晚禾刚走出大楼门口就被浇了一身。她的白衬衫瞬间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上车。”

陆沉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禾转过头，发现他正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她身后。他撑着伞的手很稳，伞面完全倾向了她这一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全部暴露在雨中，深灰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苏晚禾看着他那片湿透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陆总，您自己打伞吧，我不怕淋雨的。”她说着就要往雨里走。

“上车。”陆沉晏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苏晚禾不敢再推辞，弯着腰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陆沉晏收了伞，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苏晚禾湿透的衣服被暖气一吹，冷得她直哆嗦。

“温度调高一点。”陆沉晏对司机说。

司机应了一声，把暖气的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苏晚禾抱着胳膊缩在座椅上，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白衬衫，湿透之后就像一层纸糊在身上，根本挡不住任何风寒。

陆沉晏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

“披上。”

苏晚禾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陆总，我不冷，真的不——”

“嘴唇都紫了，还说不冷。”陆沉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把外套直接塞进了她怀里。

苏晚禾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外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外套很暖，有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苏晚禾把外套裹在身上，缩在座椅里，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的眼眶有些热，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车子在雨夜里缓缓行驶着。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苏晚禾透过车窗往外看，发现路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车子开过去的时候会溅起一大片水花。

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朦胧，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水里。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苏晚禾裹着陆沉晏的外套，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