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在顶层工作的第三天,公司里就开始有议论了。
最先传开的消息,是她的工位搬进了总裁办公室。这件事在秘书处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六位秘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都差不多——凭什么?
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兼职生,连正式员工都不是,凭什么能坐进总裁办公室?她们这些在秘书处熬了好几年的人,连进去送文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总裁。
可苏晚禾不仅能进去,还能在里面从早坐到晚。
消息从秘书处传到行政部,从行政部传到后勤组,又从后勤组传遍了整栋大楼。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几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陆总身边多了一个女助理,很年轻,很普通,但陆总对她格外不一样。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说苏晚禾有背景,是某个大老板的女儿,被安排到陆氏集团镀金的。有人说苏晚禾长得漂亮,陆总被她迷住了。还有人说苏晚禾会什么妖术,让陆总对她言听计从。
这些议论,苏晚禾大多都不知道。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点心,七点半到公司,八点准时坐在工位上开始工作。她像一块干海绵掉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东西。
陈舟教她怎么做会议记录,教她怎么整理文件分类,教她怎么安排日程处理突发状况。苏晚禾学得很认真,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陆沉晏不怎么教她东西,但他会给她机会。
重要会议让她旁听,重要文件让她经手,重要访客让她接待。他不会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做,但他会让她在实战中自己摸索、自己总结、自己成长。
苏晚禾有时候会犯错。
比如有一次她把一份重要合同放错了文件夹,陈舟找了半天才找到。还有一次她在会议记录里漏掉了一个关键数据,被财务总监委婉地指了出来。
每次犯错,苏晚禾都会很难过。
她会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错误的原因分析一遍又一遍,写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上“再也不会犯第二次”。
陆沉晏从来不会因为她的错误而责备她。
他甚至很少跟她提工作上的事。他跟苏晚禾说的最多的话,是“今天带了什么点心”和“午饭想吃什么”。
苏晚禾觉得,陆沉晏对她说的话,好像跟工作没什么关系。
但又好像什么都跟工作有关系——因为她做的点心,能让他好好吃饭。而他好好吃饭了,身体就会好起来。身体好起来了,工作效率就会更高。
这样一想,苏晚禾觉得自己做的点心,好像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苏晚禾到顶层的第五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苏晚禾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陈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
那个女人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气场强大,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带风。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禾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陆总,这位是华兴集团的林总,来谈合作项目的事。”陈舟介绍道。
陆沉晏抬起头,看了那个女的一眼,微微颔首。
“林总请坐。”
林总在陆沉晏对面坐下了,但目光还是不时地往苏晚禾这边瞟。
苏晚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忙。
谈话开始了,林总说话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提了很多条件,每一个条件都很苛刻,摆明了是想在合作中占便宜。
陆沉晏全程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回应着她每一个问题。他不急不躁,不急不缓,像一堵墙,任林总怎么撞都撞不动。
谈了半个小时,林总的气势渐渐弱了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又飘到了苏晚禾身上。
“陆总,这位是你新招的助理?”林总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陆沉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苏晚禾一眼,嗯了一声。
“长得挺漂亮的。”林总笑了笑,“不过看起来年纪不大,刚毕业吧?”
苏晚禾被她问得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抬起头看向陆沉晏。
陆沉晏看了林总一眼,语气淡淡的。
“林总,我们继续谈合作的事。”
林总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谈判桌上。
又谈了二十分钟,林总终于松了口,在合同上签了字。
她站起身,跟陆沉晏握了握手,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晚禾工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苏晚禾桌上那个保鲜盒。
“这是什么?点心?”林总好奇地看了一眼,“闻起来还挺香的。”
苏晚禾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沉晏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林总,陈舟会送您下楼。”
语气不重,但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林总识趣地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苏晚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总,刚才那位林总好厉害。”苏晚禾小声说道,“她提条件的时候,我听得都紧张了。”
“不用紧张。”陆沉晏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她提的条件没有一个能站的住脚,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苏晚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商场上的事好复杂,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但她又觉得,有陆沉晏在,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苏晚禾到顶层的第七天,陆沉晏做了一个让全公司都震惊的决定。
那天早上,苏晚禾照例提前到了办公室,把保鲜盒放在陆沉晏的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工作。她最近在学怎么使用公司的内部系统,进度不太理想,正对着屏幕发愁。
陆沉晏到办公室之后,先吃了她做的山药枣泥糕,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各部门主管,十点在顶层会议室开会。”
苏晚禾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十点开会?她怎么不知道?
她连忙翻了翻自己的日程本,上面没有任何记录。她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日程表,也没有。
“陆总,今天的会议是临时安排的吗?”苏晚禾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日程本上没有记录。”
“嗯,临时安排的。”陆沉晏放下电话,看向她,“你跟我一起开会,做记录。”
苏晚禾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陆沉晏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很长,能坐三四十个人。苏晚禾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准备好笔。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
财务部、市场部、行政部、人事部、法务部……每一个部门的主管都来了。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苏晚禾坐在角落里,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在脸上表现出来,大家都很默契地假装没看到她。
人都到齐之后,陆沉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沉晏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苏晚禾,苏晚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拿着笔的手都在抖。
“苏晚禾,从今天起担任我的私人助理。”陆沉晏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她的权限等同于陈舟,她在公司的所有需求,各部门无条件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不是真的炸开了锅,是在座所有人的心里都炸开了锅。他们的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的震惊和不解怎么都藏不住。
苏晚禾整个人都懵了。
权限等同于陈舟?
陈舟是总裁特助,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几位副总裁,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一个刚入职不到十天的新人,权限等同于陈舟?
这不是在提拔她,这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
“陆总,这不合适。”苏晚禾本能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不配拥有这么高的权限,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您让我做您的助理已经是破格了,不能再——”
“坐下。”陆沉晏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苏晚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之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她慢慢地坐了回去,手心里的汗把笔都浸湿了。
陆沉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在场的主管们。
“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没有人说话。
在陆氏集团,没有人敢当着陆沉晏的面提意见。不是因为他专横霸道,而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都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主管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选择了沉默。
“既然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陆沉晏坐回椅子上,“散会。”
主管们鱼贯而出,经过苏晚禾身边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苏晚禾坐在角落里,腿都是软的。
等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陆沉晏两个人的时候,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陆总,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晚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您这样宣布,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关系上来的。我本来就什么都不会,现在大家更看不起我了。”
陆沉晏转过身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谁看不起你了?”
“不是谁,是我自己觉得。”苏晚禾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才来不到十天,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您就给我这么高的权限。别人会怎么想我?他们会觉得我不配,会觉得我是靠什么不正当的手段……”
“你配不配,我说了算。”陆沉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晚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里面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复杂很深沉的……什么。
“你做我的助理,不是因为你有多强的能力。”陆沉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而是因为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苏晚禾愣住了。
别人没有的东西?她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想问又不敢问。
陆沉晏看着她困惑的表情,没有解释。他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工作吧,今天的会议记录还没做。”
苏晚禾回过神来,连忙收拾好东西,小跑着跟了上去。
会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栋大楼。
“听说了吗?陆总刚才在主管会上宣布了,那个新来的助理权限等同于陈特助!”
“真的假的?陈特助可是跟着陆总七年的老人了,那个苏晚禾才来几天?”
“陆总亲自宣布的,谁敢不信?”
“这个苏晚禾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会是陆总的……”
“嘘,小声点,别乱说。”
议论声从茶水间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电梯,从电梯传到了食堂。
苏晚禾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异样。
以前她来茶水间,同事们最多跟她点个头打个招呼。可现在,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几个人甚至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地给她让座,问她要不要帮忙倒水。
苏晚禾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
她接完水就快步离开了茶水间,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公司的处境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兼职生,而是所有人都在关注、都在议论的焦点。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被人关注,不喜欢被人议论,不喜欢成为焦点。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也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可现在,她好像没有选择了。
苏晚禾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沉晏正在打电话。
他的语气很冷,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说过了,这个方案不行,重新做。”
挂了电话之后,他抬起头看了苏晚禾一眼。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紧张。”苏晚禾把水杯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来,低声说道,“陆总,您能不能……不要再给我特殊待遇了?”
陆沉晏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特殊待遇?”
“就是……权限、工位、薪资,还有您当众宣布那些话。”苏晚禾的声音越说越小,“这些都会让别人议论的。我不喜欢被人议论,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工作。”
陆沉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苏晚禾犹豫了一下,“我尽量不在乎,但还是会在乎。”
陆沉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苏晚禾,你记住,在陆氏集团,你的靠山是我。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看你。我觉得你做得好,你就是好。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苏晚禾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但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
活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的靠山是我”这种话。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求助。
可现在,陆沉晏告诉她,她有靠山了。
她不是一个人了。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忍了回去。
她不能哭,在公司不能哭。
要哭回家哭。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苏晚禾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刚站起来,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是陈舟打来的。
“苏小姐,楼下有车在等你,司机姓王,车牌尾号是237。以后每天上下班,这辆车都会准时接送。”
苏晚禾愣住了。
“陈特助,我不需要专车接送。我坐公交车很方便的。”
“这是陆总安排的。”陈舟的语气不容商量,“苏小姐,陆总的安排,从来没有人能拒绝。”
苏晚禾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向陆沉晏。
陆沉晏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有抬。
“陆总,专车的事……”
“已经安排好了。”陆沉晏的语气很平淡,“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公交车要转两趟,太折腾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陆沉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是我的助理,每天要有充沛的精力工作。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值得。”
苏晚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之后,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沉晏。
“陆总,谢谢您。”
“不用谢。”陆沉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明天早上记得带点心。”
苏晚禾笑了,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司机王师傅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看到苏晚禾出来,立刻打开后座的门,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请上车。”
苏晚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又软又舒服,空调开得刚刚好。苏晚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坐过这么高级的车。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苏晚禾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沉晏的脸。
那张苍白的、冷硬的、很少笑的脸。
他明明看起来很冷漠,很不好接近,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温暖。
给她送最好的食材,把她的工位搬进办公室,给她配专车接送,在所有主管面前宣布她是他的助理。每一件事都做得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偏袒她。
苏晚禾忽然想起了林暖暖那句玩笑话。
“霸道总裁爱上我。”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的。他可是陆沉晏,陆氏集团的掌权人,站在云端的人。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连全职工作都找不到。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和地位,还有整个世界。
苏晚禾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了,苏晚禾。
好好工作,好好做点心,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就够了。
别的,不要想,也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