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宋亚轩那句话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将那只细长的瓷瓶收回袖中
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笑意,只是眼底的冷意怎么也遮不住。

十二个时辰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报今天的天气

现在是戌时三刻,到明日戌时三刻之前,殿下该吃吃该喝喝。

不过臣建议殿下先去换一身衣裳

裙摆上沾了血,回去被人瞧见了不好解释。
南枝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那片暗色的血迹,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南枝月,本想说点什么让阿姐放心的话,却见南枝月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宴席那边我去应付。

太后若问起,就说你多喝了几杯,回寝殿歇息了。

旁的人一个都不必惊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下毒的人既然敢在宫宴上动手,一定还在席间看着。

你若迟迟不归,他便会起疑。

你若提早离席,他也会起疑。

所以你要装得若无其事,回席上再坐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再走。
南枝禾愣了一下,看着南枝月那张温婉依旧却透着一股子冷冽果决的脸
忽然觉得原书里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的女主角,似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了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南枝月这些日子以来,看着她为了护着自己去跟沈霁对峙、被掐了脖子还倔强地笑着说没事、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于险境却从不吭声
这些画面在南枝月心里累积了太久太久,像一层又一层的冰水浇在炭火上,终于在这一刻淬出了刀刃般的冷光。
她从不是不会算计,只是从前没有人值得她这样算计。
而现在,为了妹妹的命,她什么都可以算计。
走吧。

南枝禾挽住南枝月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撒娇
阿姐陪我回去坐一会儿,我怕我演得不够像。


南枝月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妹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角却弯着笑,挽着她手臂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南枝禾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稳稳地扶着她,朝宴席走去。
宋亚轩目送姐妹二人离去,没有跟上去。
他靠在假山上,双手抱臂,袖口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卷。
他望着南枝禾的背影,望着她在踏进宴席灯火范围的那一刻,脊背挺直,步伐从容,甚至还侧头朝南枝月笑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给她把脉时,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微弱地跳动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而他说的是实话——此毒无解。
他是真的解不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某个从不曾被触碰过的地方。
他不舒服。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就是很不舒服。
他医治过无数人,也冷眼旁观过无数人死去,从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生老病死,天道循环,他向来只看作人体运转的规律。
可方才他收回手时,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他不想在她的死亡记录上签字。
仿佛只要他不签,她就不会死
就会继续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他,理直气壮地装病,被他戳穿后又恼羞成怒地喊他“宋亚轩你是不是很闲”。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对南枝月说的那句话
“殿下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早安排。”
这句话是他作为一个医者对绝症病人的标准说辞,冷静、客观、无可挑剔。
可此刻他站在假山后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却发现最难过的不是南枝禾可能会死,而是他将她等同于其他所有人的那一瞬间。
他想,他大概是今晚喝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