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禾没有接话,径自走到他面前,将那盏灯笼搁在桌上,又把他手里那卷脏兮兮的布条抽走扔到一边。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瓶,在矮榻边坐下,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他的伤口。
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伤口边缘沾着泥沙和碎叶,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中间还在往外渗血,显然是草草擦拭过却没有上药。
为什么不叫人请太医?

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刘耀文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

没有人会来的。
南枝禾正在倒金疮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说的“不会来”,不是指太医不肯来,而是指没有人会在意他受不受伤。
他在这座皇宫里无人在意,无人在乎。
他只是一条被主人冷落在角落里的小狗,受了伤也只能自己舔伤口,舔不好就烂着,反正没人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将金疮药仔细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落下的瞬间,刘耀文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膝上的拳头。
疼就说。

南枝禾的声音柔了下来。

不疼。
他闷闷地说。
南枝禾叹了口气,拿起干净的白布,从伤口下方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圈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皮肤,既不会太松滑落,也不会太紧绷住伤口。
缠到肩膀时,她俯身靠近,乌发间几缕碎发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锁骨。
刘耀文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山茶花香,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的细密阴影,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白布传达到他的皮肤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色浅淡而柔软,素白的衣衫衬得她整个人像是月光凝成的,清雅得不像真实存在的。
姐姐从来没有离他这样近过。
以前姐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从猎场被带回来的那天,心里有多高兴
终于有人要他了,终于不是被族群驱逐的异类了。
他以为他会有一个家,有一个会摸摸他头、叫叫他名字的主人。
可马车进了皇城,姐姐把他丢给太监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后来偶尔在宫里遇见,姐姐也从不停留,眼神掠过他就像掠过路边的石头。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姐姐就好,只要姐姐平安喜乐就好。
这是他刻在妖骨里的本能,不求回报,不计代价。
可此刻,姐姐就在他面前,近得触手可及。
姐姐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掌心的温度比金疮药还暖。
姐姐的眉头是为了他皱的,姐姐的担忧是为了他生的。
刘耀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快要溢出来。
好了。

南枝禾将白布的末端仔细掖好,轻轻拍了拍,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比你刚才那个布条好多了吧?

刘耀文低头看着肩头整齐的包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怕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就会出卖自己。
南枝禾将药瓶收好,站起身来。
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素白衣衫上的浅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垂眸看着这个坐在破榻上仰头望她的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像一只明明想摇尾巴却怕被踢开的小狗。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伤口不能沾水,明日记得到我那里换药。

刘耀文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榻上的破褥子,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意思是可以经常看到姐姐了?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像是怕被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南枝禾看着他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确认又怕被拒绝的模样,忽然笑了。
想来就来。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
刘耀文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向来凶戾冷酷的狼妖,此刻红着眼眶用力点头的样子,傻得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了摸头的大狗。
南枝禾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低语。

姐姐说话算话。
她没有回头,但唇角弯了起来。
月光铺满宫道,锦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忍不住小声嘀咕:

殿下,您对一个下人这般上心,叫旁人瞧见了怕是要说闲话。
他不是下人。

南枝禾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是文文。

锦书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一个名字和“下人”之间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发现殿下今晚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背影都透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而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里,刘耀文慢慢躺回榻上,抬起手轻轻覆住肩膀上那卷雪白的布条。
布条是干净的,带着姐姐掌心的温度和淡淡的药香。
他把脸埋进另一只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姐姐没有忘记他。
姐姐说明天还可以来。
明天。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期待过明天。1
那就明天见,一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