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来生·初识

宋亚轩等了两年的夏天，终于来了。

十六岁，高一，夏天的尾巴。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阳光，蝉鸣，闷热的空气，化学课上老师枯燥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在教室里回荡。宋亚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想的全是围墙那头的事情。

翻墙。

他几乎是卡着点行动的。化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把课本塞进课桌，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心跳快得像擂鼓。

围墙还是那堵围墙，铁栅栏还是那个铁栅栏，甚至连那个缺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宋亚轩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栅栏的顶端，脚蹬着墙壁借力，翻了过去。

校服裤腿被铁栅栏划了一道口子。

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触感，甚至连划破的位置都和上一世分毫不差。宋亚轩在半空中滞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下坠——他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熟悉的声音。

哐当。

他的脚踩进了一个东西里面，金属变形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单手撑住了地面，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很轻，很安静，带着一点点惊讶和一点点委屈：“你踩坏了我的车。”

宋亚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慢慢地转过头。

阳光很烈，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但隔着那片炫目的白光，他看到了一个人——瘦瘦的，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藏了起来。他的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倒地的单车旁边，歪掉的筐子在车把上晃来晃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抬起头来。

眼睛。

那双眼睛。

碎掉的星星，灼灼的光，和那个十六岁的夏天一模一样。

宋亚轩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皮，校服裤腿被划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在看着张真源，张真源也在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是这一次，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那种让宋亚轩心脏发紧的小心翼翼。

只有干净的好奇和一点点被踩坏单车后的不高兴。

张真源皱了皱鼻子，蹲下来看自己被踩变形的筐子，伸出手掰了掰，金属筐子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宋亚轩，目光在他的校服上停留了一下，大概是在辨认是哪所学校的学生。

“你从上面跳下来的？”张真源指了指围墙，语气里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平静，“你真不怕摔。”

宋亚轩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晚了，想说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想说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想再错过你了。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看着张真源，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张真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从天而降踩坏别人单车的人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歪了歪头，打量了宋亚轩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宋亚轩差点当场哭出来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你膝盖破了，”张真源指了指宋亚轩正在渗血的膝盖，“先擦擦吧。别感染了。”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这才感觉到疼。他接过纸巾，手指碰到张真源指尖的时候，两个人的皮肤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张真源的手指凉凉的，像一块温度刚好的玉，那种凉意从宋亚轩的指尖一路蹿上他的手臂，蹿过他的肩膀，蹿进他的心脏，在那里炸开了一朵无声的烟花。

他低下头擦膝盖，不敢让张真源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张真源没有走。他蹲在单车旁边，又尝试掰了几下变形的筐子，失败了，放弃了。他把单车扶起来，推了两步，筐子歪歪扭扭地晃着，发出难听的声响。他皱着眉看了筐子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宋亚轩。

“你是哪个学校的？”他问。

“一中。”宋亚轩站起来，膝盖还在渗血，校服裤子上沾了灰和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爬出来的。

“一中？”张真源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我也是一中的。你怎么从这边翻墙？这边出去是居民区，离学校正门很远。”

宋亚轩当然知道很远。他翻这堵墙从来就不是为了抄近路。但他不能说，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翘课。化学课太无聊了。”

张真源似乎想笑，但忍住了。他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变形的单车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多少钱，赔你？”

宋亚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上一世，是他说的这句话。这一世，是张真源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不用赔了。但你可以请我喝瓶水。这大热天的，我从墙上翻下来差点摔死，至少得喝瓶水压压惊吧。”

张真源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他的酒窝在左边，只有一个，浅浅地陷进去，像一颗小小的糖。

宋亚轩看着他笑，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这个笑容，他等了两辈子。

张真源推着车筐变形的单车，宋亚轩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窄窄的街道慢慢地走着。蝉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叫得震天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亚轩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第一次见面的十六岁少年。他不能走太快，因为张真源推着坏掉的单车走不快；他不能走太近，因为刚认识的人不会并肩走那么近；他不能盯着张真源看太久，因为那样会显得很奇怪。他做所有的事情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遍，像一个演员在演一场关于“初遇”的戏，唯一的观众就是身边这个推着单车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宋亚轩问。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必须问。

“张真源。你呢？”

“宋亚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