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四年的时间没有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空气里还是有煤灰的味道。宋亚轩站在火车站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空气，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所中学。

暑假期间学校关了门，他趴在铁栅栏上往里看，操场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大爷注意到了他，摇着蒲扇走出来问他找谁。宋亚轩想了想，问了一句他觉得自己问出来会很可笑的话：“请问，学校里有没有一个叫张真源的学生？”

保安大爷翻了翻值班室里的花名册，蒲扇在他手边摇啊摇，摇得宋亚轩的心跳越来越快。

“张真源……初二四班的，对，有这么个学生。你是他什么人？”

宋亚轩张了张嘴，嘴唇在抖，声音却稳得出奇：“我是他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我想见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所学校的了。他只记得自己沿着那条他曾经走了一整天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那些张真源在信里提到过的地方——那条他小时候捉过鱼的河，那个他放学后常去的书店，那个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操场看台。每一处都和他多年前来时一样，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书店还是那家书店，看台的台阶上还是坐着三三两两说话的学生。

只是张真源不在这里。

他不在河边，不在书店，不在看台。他在一个宋亚轩看不见的地方，十四五岁，也许瘦瘦小小的，也许还是不喜欢说话，也许已经开始偷偷地喜欢上了谁。宋亚轩想着这些，心脏突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上一世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的疼。

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

他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会先找到他，先靠近他，先对他好。他不会让张真源再等，不会让他再猜，不会让他再在雨夜的梧桐树下一个人哭。他会把上一世的所有遗憾，都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擦干净，拼好，还给张真源一个完整的、被爱的、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人生。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久到一个路过的老太太问他是不是迷路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找张真源。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张真源面前。如果他突然出现，突然对他好，突然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一样了解他的一切，张真源会害怕。上一世的张真源已经够怕了，怕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壳。他不能让这一世的张真源也经历同样的困惑和不安。

他要等。

等到十六岁。等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夏天。等到那个翻墙的下午。等到那棵梧桐树下的雨。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张真源一个人等了。

他会翻过那堵墙，踩坏那个单车筐，然后蹲下身来，看着张真源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一句——对不起，我来了。

这一次，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