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张真源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唇翕动的样子被宋亚轩的余光捕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翻涌。他垂下眼睛，把那些情绪收起来，换上一个少年人该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你也是高一的？”宋亚轩明知故问。

“嗯，四班。”

“我在三班，”宋亚轩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等等，四班？就在三班隔壁？”

“嗯。”

“那我们不就隔了一堵墙？”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大概是不太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对“隔了一堵墙”这件事表现出这么大的热情。他犹豫了一下，说：“应该吧。我没注意过隔壁班。”

宋亚轩在心里笑了。这一世的张真源果然和上一世不一样——他还没有注意到隔壁班的那个人，还没有开始偷偷地看，还没有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桌角。他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做。这就意味着，这一次，宋亚轩可以在他做任何事之前，先迈出那一步。

他们在路边的便利店停下来。张真源买了一瓶冰红茶递给宋亚轩，宋亚轩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张真源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

“你的单车怎么办？”宋亚轩擦了擦嘴，看了看那辆歪了筐子的单车。

“推回去呗，”张真源说，“我家不远。”

“我陪你推回去吧。”

张真源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秒。那种目光宋亚轩太熟悉了，是那种“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的目光，带着一点点的疑惑和一点点的防备，像一只被投喂的流浪猫，想吃又不敢吃。

宋亚轩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随意而坦然：“我把你车踩坏了，陪你走回去不是应该的？”

张真源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挺充分的，点了点头，推着单车继续往前走。

宋亚轩走在他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不着痕迹，像是随手就那样走了。张真源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放在心上。但宋亚轩自己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上一世他从来没有为张真源做过这些小事，从来没有在他咳嗽的时候递过一杯水，从来没有在过马路的时候挡在他左侧，从来没有在冬天的早上多带一件外套。

这一世，他要从这些小事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亏欠都还上。

张真源的家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楼梯间堆着杂物。他把单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回头看了宋亚轩一眼，似乎在想是不是应该请他上去坐坐。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没开口，只是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是我弄坏你的车，应该我说对不起。”宋亚轩说。

张真源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筐子本来就有点松了，早晚要坏的。你帮我提前解决了，省得我以后还要纠结要不要换新的。”

宋亚轩知道他在说谎。那个筐子他看过，除了被自己踩变形的那一块，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至少还能用很久。张真源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愧疚，所以找了一个最拙劣的借口，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让一个陌生人不必背负心理负担。

这个人，不管活几辈子，都是这样的。

宋亚轩站在楼下，看着张真源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一只猫从车棚顶上跳下来，踩着他的影子跑远了。

他仰头看着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他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星星，因为在上一世，张真源在信里写过——“我喜欢星星，因为它们很远，不会靠近，就不会离开。”

宋亚轩的眼眶热了，他仰起头，把那些快要掉下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张真源，”他在心里说，“这次换我靠近你。你不用动，站在原地就好。我会走完所有的路，走到你面前，然后告诉你——我来了。这一辈子，我不走了。”

第二天的课间，宋亚轩做了一件他上一世从没做过的事。

他去了四班。

四班和三班之间只隔了一道墙，走过那道墙只需要十五秒。但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走过这十五秒。张真源来找他的时候，他觉得烦；张真源不走，他觉得更烦。他从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走过那十五秒，走到张真源面前，对他说一句“你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出现在四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趴着睡觉。宋亚轩往里面扫了一眼，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找到了张真源——他正低着头看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看起来看得很认真。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同学，你找谁？”

说话的是坐在门口的一个男生，剃着板寸头，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宋亚轩回过神来，指了指后排的张真源：“我找张真源。”

板寸头男生回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张真源！有人找你！”

整层楼的声控灯大概都被他喊亮了。张真源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像是在问“谁找我”。他的目光扫过门口，在宋亚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昨天那个从天而降踩坏他单车的人。

他合上书，站起来，穿过过道走到门口。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他走到宋亚轩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宋亚轩这一世还是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来了？”张真源的声音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点点好奇。

宋亚轩把手插在裤兜里，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来还你昨天的水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红茶，递了过去。

张真源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冰红茶，又抬头看了宋亚轩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昨天给你买的是三块钱一瓶的。”

宋亚轩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冰红茶，是那种大瓶装的，五块钱。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还多了吗”，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蠢。他站在四班门口，手里举着一瓶超大瓶的冰红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太聪明的推销员。

张真源看着他，嘴唇抿了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他笑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大概是怕人看到他的酒窝，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遮不住的。

“你是不是数学不太好？”张真源问。

宋亚轩想说不是，但他确实在这个问题上栽了跟头。他清了清嗓子，把冰红茶往前递了递：“多的算利息。”

张真源接了过去，手指碰到宋亚轩的手背，和昨天一样凉凉的。他低下头看了看瓶身上贴着的价格标签，然后抬起头来看宋亚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谢谢你，”张真源说，“但是下次不用特意跑一趟，一瓶水而已。”

宋亚轩看着他转身走回座位的背影，看着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看着他假装在看其实在走神的侧脸，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下次。

他说了“下次”。

这意味着他已经默认了会有下一次。

宋亚轩转身走回三班的教室，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便利贴。他昨天买的，黄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他想了想，抽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张真源。

他把便利贴贴在了桌角。

和上一世张真源做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写名字的人换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