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宋亚轩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张真源的手凉得像冰,细得像枯枝,宋亚轩握在掌心里,觉得这不像是一个人的手,更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张真源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曾经碎满星星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烧尽了最后一点燃料的灯盏,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但始终固执地亮着,不肯彻底熄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干涩的气音,像是锈住了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
宋亚轩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他听到了那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层薄薄的涟漪。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但张真源用了一辈子来说它。
“宋亚轩……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呼吸声。很轻的,很浅的,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宋亚轩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张真源。张真源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恳求,甚至不是渴望。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更沉的东西,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尊严、骄傲、痛苦和不甘都压在最底下,只剩下最后一点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爱。
宋亚轩张了张嘴。
他应该说什么?说爱过?说没有?说他恨他?说他爱他爱到恨之入骨?说这些年他每一天都在想他?说他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都会想起那棵梧桐树下的雨?说他在张真源离开后的每一个清晨都会在醒来后的第一秒想起这个名字?
他说不出来。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那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眼眶发烫,视线变得模糊,他甚至看不清张真源的脸了,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那双亮了一辈子、此刻正在一点一点熄灭的眼睛。
他在等。
等了太久了。
等一个答案,等一句告白,等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闭上眼睛的交代。
宋亚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能说。他不能让张真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知道他是被爱着的,因为那样的话,张真源这辈子就太苦了。他要让张真源带着一点点恨意离开,带着“他从来没有爱过我”的认知离开,这样他才不会那么不甘心,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惦记着这个从未给过他回应的名字。
这是宋亚轩能给他的最后的残忍,也是最后的温柔。
张真源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想说一个没有说完的字。他的手指在宋亚轩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握紧,又像是在松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呼吸声消失了。
心跳声消失了。
那盏在他胸口燃烧了二十四年的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窗外飘起了雨。
雨丝细密而无声,落在窗玻璃上,沿着玻璃的纹路往下淌,像是天空在无声地哭泣。
宋亚轩握着张真源的手,在床边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他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把脸贴在张真源已经凉透了的手背上,嘴唇贴着那些冰凉的指节,一遍一遍地,无声地,说着他这辈子都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只是张真源再也听不到了。
宋亚轩把张真源葬在了城北的山上。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宋亚轩特意挑了这个地方。他说,他喜欢树。他没有说为什么是梧桐树,没有说那年下着大雨的秋天,也没有说那个在树下躲雨、从此把一生赔进去的少年。他只是说,他喜欢树。
墓碑很简单,黑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张真源的名字,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宋亚轩想了很多天才决定的。
“这世界很好,但是你走了。”
落款是宋亚轩的名字,和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