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抹红色愣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心脏衰竭已经影响到了肺部,肺动脉高压导致了咯血。这是他从确诊那天起就知道的终点,只是他一直在假装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手洗干净,继续切菜,刀起刀落间他开始想,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死了,宋亚轩会不会有一点难过?还是会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的葬礼会有多少人参加?墓碑上会写什么?他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听到宋亚轩说那句他等了一辈子的话。
我爱你。
哪怕一次。哪怕不是真的。哪怕只是在他死后对着他的墓碑说一句也好。
他想听。做梦都想。
宋亚轩回来的时候,张真源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他站在那里,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青白得像一张纸,但他努力地朝宋亚轩笑了笑。
“吃饭了。”他说。
宋亚轩坐下来吃了两口,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张真源一眼:“你脸色很差。”
张真源摇了摇头,给自己盛了半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坐在宋亚轩对面,陪他吃一顿饭。
那天晚上张真源洗碗的时候晕倒了一次。
很短,大概只有几秒钟。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厨房的地上,碗碎在旁边,热水淌了一地。他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用拖把把地上的水擦干净,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宋亚轩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有抬。
张真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宋亚轩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用被子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咳嗽停下来的时候,白色的被面上全是细小的血点。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他把那封誊抄过无数遍的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拆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信的开头还是那一句——“宋亚轩,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拿起笔想再加点什么,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他想说的太多,多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想说我好疼,想说我好怕,想说我好想你能抱抱我,想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和最不幸的事都是遇见你。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都变成了一句——
“晚安。”
那天晚上张真源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十六岁的夏天,阳光很好,他把单车停在围墙下面,靠在车座上等一个人。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都偏西了,等到蝉都不叫了,等到了天黑。他在梦里知道自己等的人不会来了,但他就是不想走,因为他怕万一他走了,那个人来了怎么办。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叫他。
“张真源。”
“张真源。”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宋亚轩站在他面前。
不是梦里站在围墙下的那个少年宋亚轩,是现在的宋亚轩,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形容不上来,像是惊恐,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宋亚轩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张真源听不太清楚,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床上,不是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他最后的记忆是他靠着房间的门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封信。也许是宋亚轩发现了他,也许是他的身体在他失去意识之后自己爬到了床上。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因为宋亚轩在他面前。
这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