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少。张真源的父母没有来,或者说联系不上。来的是张真源公司里的几个同事,还有一些不太熟的朋友。他们站在墓碑前,鞠了躬,放了花,说了几句节哀的话,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宋亚轩一个人。
他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纸杯里是一些烧过的灰烬,是张真源留在抽屉里的那封信的最后一页。他没有把整封信烧掉,只烧了最后一页,因为那一页上写着张真源的最后一句话:“宋亚轩,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你。晚安。”
他把纸杯放在墓碑前,蹲下身来,用手指抚过墓碑上张真源的名字。花岗岩的触感冰凉粗粝,和他记忆中张真源皮肤的触感完全不同。张真源的皮肤是凉的,但那种凉是带着生命气息的凉,是活人的凉,是不管多冷都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的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真服了,”宋亚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给我添堵。活着给我添堵,死了还要给我添堵。你要是好好的,跟我说一句话你会死吗?你就是不张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疼你也不说,你难受你也不说,你喜欢我你也不说,你不喜欢我那样对你你也不说。你就闷着,你就忍着,你就一个人扛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风吹过来,把纸杯里的灰烬吹散了一些。宋亚轩用手拢了拢,不让它们被风吹走。
“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我就好了?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在我面前晃了我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宋亚轩的声音开始发抖,“张真源,你是不是有病?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忘了你吗?”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错了。你走了我更忘不了你。你活着的时候天天在我面前晃,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现在不在了,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恨谁去?”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看着墓碑上张真源的照片,照片里的张真源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酒窝,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这是宋亚轩在张真源老家的中学找到的那张照片,他把它翻拍了,放大,嵌进了墓碑里。
“你要是听到我说这些话,你肯定又要难过,”宋亚轩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这个人,别人说什么你都难过。我对你态度差一点你就难过,我对你态度好一点你也难过,你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不难过的时候。”
“但你现在不会难过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保险柜的钥匙。钥匙上被他缠了一根红色的绳,贴身戴着,和张真源以前送他的那条围巾是一个颜色。那条围巾他已经不戴了,放在衣柜最深处,和那封信锁在一起。
“张真源,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爱你。”
沉默。
只有风在吹,树叶在响。
“你听不到了吧,”宋亚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这辈子就想听我说这句话,我现在说了,你听不到了。张真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亏?”
他转过身,背对着墓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觉得亏。”
“我觉得特别亏。”
张真源离开后的第一年,宋亚轩变了。
他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辞了职,卖了房子,搬到了城北山脚下的一间小房子里,离张真源的墓地步行只要二十分钟。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在张真源的墓碑前坐一会儿,跟他说几句话,然后下山。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台只会重复同一个程序的机器。他吃饭,睡觉,上山,下山,吃饭,睡觉,上山,下山。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他只需要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然后走那二十分钟的路,坐在那个冰冷的花岗岩墓碑前,把一天中最好的时间浪费在那里。
但变化是从第二年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