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宋亚轩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张真源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脸色青白得不像是活人。他蹲下来看了张真源一眼,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张真源,”宋亚轩摇了摇他的肩膀,“张真源你发烧了。”
张真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宋亚轩的脸,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笑容来。那个笑容虚弱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还是温暖的,像冬天里最后一抹不肯落山的阳光。
“没事,”张真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宋亚轩的手指还贴在他额头上,张真源本能地把脸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汲取更多的温度。宋亚轩猛地抽回了手,站了起来。
“你自己吃药。”宋亚轩的声音很硬,“别传染给我。”
张真源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宋亚轩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张真源在他转身之后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外套的衣领里,在衣领上嗅到了宋亚轩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永远存进记忆里。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了。
张真源的身体在之后的每一天里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坏下去。
他的心脏功能已经衰退到了很糟糕的地步,心律不齐、呼吸困难、体循环淤血,这些医学术语落在他身上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折磨——他不能平躺睡觉,因为躺下就会喘不上气;他不能走太远的路,因为走几步就会胸闷气短;他的腿开始浮肿,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鞋子穿不进去,他就穿着宋亚轩留在玄关的那双拖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他还在坚持工作。他在一家很小的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工资不高,但够他付房租和买药。他不敢请假,不敢让人知道他生病了,因为他怕失去这份工作,而失去工作意味着他买不起药,买不起药意味着他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循环。他拼命工作挣钱买药来延续生命,而他的生命本身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宋亚轩没有走,但他也没有留下来。
他像一颗卫星,在张真源的生活轨道上时远时近地运转。今天对他好一点,明天又冷得像陌生人。他会突然消失几天,没有任何消息,等张真源以为他又要一个人了,他又突然出现,提着热气腾腾的粥和药,站在门口,不解释,不道歉,只是把东西递过来。
张真源学会了不去问。
他不再问你去哪了,不再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再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下去,和那些药片一起,每天一把一把地往下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问这些了,从他放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问任何问题的资格。
他只是在宋亚轩偶尔对他好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收下那些好,像一只松鼠在冬天来临之前拼命囤积食物一样,他把每一个温暖的瞬间都存进心里,准备在下一个漫长的寒夜里拿出来取暖。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冬天已经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
天气预报说有小雨,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脸上。张真源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路边等公交车,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发闷,就蹲了下来。他把头埋在手臂里,大口大口地呼吸,但空气像是不够用了,怎么吸都觉得不够。
公交车来了,他扶着栏杆上了车,在最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地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过了好几站。
他下车往回走,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喘气。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指甲盖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他身体长期缺氧的表现。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
张真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在路边蹲着,用抖得几乎打不了字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他忘了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拒绝食物,吃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最近几天他只靠水和几口白粥撑着。但宋亚轩问他晚上吃什么,他第一反应还是——他想吃什么,我给他做。
他艰难地走回了住处,先吃了两片药,然后开始洗菜切菜。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切几下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切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捂着嘴,咳完之后发现掌心里有淡淡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