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

温辞嘴上滔滔不绝说着诗句，眼底亮晶晶的，趁着他走神的间隙，小手飞快一动，偷偷换掉棋盘上不利自己的棋子，小动作幼稚又机灵。

玄夜尽数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也没有阻止。

他眼底盛着浅浅的无奈，又藏着化不开的纵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润低沉：“其实五师兄笑起来，也很好看。你和旁人不同，你笑意灵动鲜活，眉眼明亮坦荡。一笑起来，眼里像盛着星光，干净又热烈，让人看着心里很舒服。”

温辞一愣，猛地转头看他，满眼疑惑：“啊？你说什么？六师弟？”

玄夜见自己夸赞落空，气氛稍稍有些尴尬，便顺势转开话题，出声问道：“五师兄先前总说和二师兄常年对弈，你同景曜，可是自幼便相识？”

温辞闻言愣了愣，在心里暗自回想：方才只随口提了常年和景曜下棋，别的过往半点没往外说，眼下被问到相识渊源也没什么不妥。他当即大大咧咧点头：“没错，我同景曜打小就认识，一块长大、一同入塾念书，整日结伴四处游玩。”

嘴上说得轻快自在，心底却默默补了一段私下旧事：幼时两人一道挨过旁人的刁难欺负，也结伴调皮捣蛋四处闯祸。

玄夜静静听他说完，轻声感慨：“真好，从小到大有人相伴。”

温辞顺势歪头问道：“那你呢六师弟，可有一同长大的兄弟？”

话音刚落，玄夜眼底方才浅浅的温柔骤然褪去大半，他垂落眼帘，默然许久，思绪不由自主飘回终年阴冷、不见天光的魔窟故土。

心里暗自回想：从前他身为魔族少储，父母在世之时，满宫上下人人恭敬忌惮；可双亲骤然亡故后，宫内各方势力狼子野心，个个盯着他孤身无依，暗中构陷算计。漫漫灰暗岁月里，唯有父亲部下阿罗之子烬渊，是他年少里仅有的暖意。二人自幼相伴习武、相依度日，当年他被逼入绝境，全靠烬渊冒着株连重罪，暗中筹划出路，助他逃出魔窟。一别多年杳无音信，他日日悬心，生怕当年私放之事败露连累挚友，心底默默祈愿烬渊平安无事。

这些深埋心底的过往沉重难言，玄夜半句未曾细说，只淡淡应声：“有。”

温辞瞧他兀自沉浸回忆，周身寒气悄然加重，神色落寞，心知旧事伤人，不便继续追问。当即收敛神色，嬉皮笑脸凑上前，伸手扒住玄夜肩头：“六师弟，与其闷在山里发呆，咱们下山帮忙查暗幽残族的案子，替大师兄二师兄分忧怎么样？窝在峰上实在闲得发慌。”

玄夜抬眸淡淡望向他：“五师兄，前些日子你同九师弟领了任务誊抄藏书阁典籍，全都写完了？”

温辞神情一僵，讪讪挠头干笑，暗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这不师尊和两位师兄连日扎在震天峰忙公务嘛，我俩寻思趁空档歇上几日。先前又是抄书，又要筹备经文比试、登台参赛，连着操劳许久，实在累得够呛，再多休整两天不过分吧。”

玄夜瞧着他满眼小心思，一眼看穿就是借机偷懒贪玩，却没有戳破，只安静望着他，唇边藏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辞瞥见玄夜唇角噙着浅笑，心底暗自感慨笑意温润好看，嘴上连忙趁热邀约：“怎么样六师弟，同我下山闲逛半日？”

玄夜轻轻摇头：“算了，没几日空闲了。”

温辞一愣：“什么意思？”

玄夜徐徐解释，“你莫非忘了，前几日掌门传令，要筹办宗门大会。咱们仙域三足鼎立，除清霄门之外，另有昊天门，玄宸宗两大顶尖宗门，届时两宗宗主亲率门下弟子到访，周遭数十个依附的中小型门派也会尽数前来，齐聚一堂商议暗幽残族作乱之事。”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三宗自古留有不成文的旧规，但凡召开联席宗门大会，便要顺带开办宗门切磋大比，来访宗门皆可递帖发起比试，互通修为、较量功法。算算时日，大会转眼将至，与其下山游荡虚度光阴，不如留在山上踏实修行。”

温辞皱着眉仔细回想，恍然确有掌门传令一事，可转瞬又松了口气，摆着手不以为然：“不对啊师弟，宗门大比轮不到咱们。咱们入栖云峰满打满算才一年半，修为尚浅，上阵比拼的向来是各峰资深师兄师姐，咱们峰顶多派大师兄尘屿出战，和咱们新晋弟子半点沾不上边。”

玄夜抬眸，神色认真：“便是不用登台参赛，也不能日日松懈堕落。平日课业、基础剑法、符箓功法本该日日打磨，大比在即，全峰上下都在勤修备战，旁人刻苦用功，咱们反倒闲散偷懒、荒废功课，传出去不成体统。再者临场观赛也需自身底子扎实，看得懂招式优劣、悟得到各家长处，整日游荡荒废，白白浪费修行机缘。”

温辞被说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肩垮下脸，方才想要下山玩乐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

玄夜瞧着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温辞转眼蔫耷着脸，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师兄想玩便玩，今日我陪你尽兴。只是过了今天，便要收心踏实苦修。万一大比期间外宗弟子私下上门切磋试探，咱们修为松懈输了，丢的可是师尊与栖云峰的脸面。”

温辞眼珠一转，琢磨这话有理，立马一扫低落，眉眼重新亮起来：“行！说得在理！今朝有乐今朝享，能快活半日是半日！”

玄夜含笑看他。

温辞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具体玩什么先不定，咱们下山边走边瞧，顺带找找萨维和云峥，瞧瞧这两个偷偷下山，正在外头胡闹些什么。”

玄夜微微颔首应允。

二人动手收拾石面上的玉石象棋，玄夜顺手收起佩剑系在腰间。收拾妥当，双双纵身提气，踏着林间清风，径直朝着山下御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