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青竹成片,翠影婆娑,山风穿林,簌簌作响。
整片竹林清净无人,唯有玄夜独自立在青石空地间,潜心练剑。
他一身贴身玄衣,墨色衣摆随剑风猎猎翻飞,黑发仅用一根简单玉束高,几缕碎发垂在清冷白皙的侧脸。身姿挺拔如竹,肩背笔直,立在满目青绿之间,冷冽又出尘。
玄夜练剑从无花哨多余的动作。
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利落、力道千钧。
起剑时锋锐破风,剑光凛冽如雪,寒芒乍现,瞬间劈开林间微风;落剑时沉凝稳重,剑意内敛收敛,气场肃杀霸道。他的剑意从不是轻灵飘逸,而是冷、稳、绝、狠。
招招带着杀伐沉淀,步步藏着经年苦修。
抬手、拧身、刺挑、劈斩,身形流转间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剑光笼罩周身,将周遭竹影、碎风尽数搅乱,整片后山的灵气仿佛尽数汇聚在他一人一剑之上。
冷白的侧脸线条利落凌厉,眸色专注清冷,眼底只剩剑招,万物不入他眼。认真练剑的玄夜,气场极强,凛冽矜贵,又帅得惊心动魄。
温辞在庭院待得无聊透顶,慢悠悠晃到后山竹林。
他远远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下意识停住脚步,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青竹下,安安静静看着,半点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那样倚着竹身,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安安静静看着他一招一式,看剑光流转,看风起衣扬,看他极致利落、无可挑剔的剑姿。
竹林风声簌簌,无人言语,唯有剑鸣清越阵阵回荡。
玄夜全身心沉浸在剑招之中,心神合一,眼里、心里只剩剑法,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悄然伫立的人影。
练至最凌厉的一式【飞霜穿云】,他手腕骤然翻转,灵力骤然暴涨,剑身裹挟着破空劲风,寒光一瞬疾射而出!
这一剑迅猛决绝、势如破竹,笔直凌厉,不偏不倚,直指身后之人的心口!
咫尺之间,寒芒迫人,剑气几乎贴肤而至。
眼看剑尖就要触到衣襟的刹那——
玄夜眸色骤沉,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收尽全部灵力!
极致迅猛的剑势硬生生骤停,锋利的剑尖稳稳停在温辞心口一寸之外,纹丝不动。
劲风扫乱温辞的衣摆与发丝,却再无半分杀伤力。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惊险至极。
可立在原地的温辞,自始至终一动不动,身形稳稳扎根,没有躲闪、没有后退、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外人若是看见,只会以为他是被骤然袭来的凌厉一剑吓懵,来不及反应。
可只有温辞自己清楚——
他不是反应不过来。
他信玄夜。
信他的分寸,信他的定力,信他哪怕在心神尽敛、全力出剑的时刻,也绝对不会伤自己分毫。
风停剑静,竹林寂然。
玄夜抬眸,望着眼前安然伫立、眼底坦然温柔的人,握剑的指尖,悄然微松。
温辞依旧站在原地,半点后怕也无,只弯着眼淡淡笑起,看着面前收剑垂立的玄夜,轻声问:
“你刚刚那样强行收全力一剑,就不怕灵气反噬伤了自己?”
玄夜垂眸看着他,眼底剑意尽数敛尽,只剩清浅温和: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温辞耸耸肩,慢悠悠走到一旁青石边坐下,一派百无聊赖的模样:
“院里太冷清了,没人陪我玩,我就到处晃。
前段时间大师兄、二师兄不是在山下查出那个隐匿多年的暗幽残族,残留不少邪祟余孽,动静不小。这几日他俩天天跟着师尊待在震天峰,和掌门、各峰宗主、首座师兄师姐一起彻查残族余党,忙得脚不沾地,压根见不到人影。
昭恒和蓝黎也不知道跑哪去游荡了,整日不见归峰。
还有云峥,这两天不知道抽了什么别扭性子,刻意躲着八师兄躲得厉害,今天干脆拉着萨维一起下山闲逛去了。
小师妹苗绾你也清楚,整日鼓捣蛊虫毒术,洞府里不是蛊罐就是毒虫,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凑过去,太吓人了。
灵殊师姐呢,最爱去青瑶月峰串门。那一座峰全是女弟子,师姐师妹成群,日日抚琴烹茶、插花习雅、研习轻系仙法,雅致得很。师姐性子温柔喜静,最爱凑那边的热闹,一去就是大半天,根本喊不动。”
他摊摊手,一脸委屈:
“整个栖云峰,能陪我说话的全都跑光了,就剩我一个闲人。我猜你肯定躲在后山安安静静练剑,就过来找你了。”
玄夜听着他一通碎碎念,眉眼微扬,淡淡吐出一句:
“合着是没人陪你,才想起我。”
温辞立刻起身凑上来,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嬉皮笑脸辩解:
“哎六师弟,别这么说!我明明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后山练剑太孤单,特地过来陪你的!过程不重要,结果重要,对吧?最后还不是师兄专程来陪你了?
你继续练,我坐着看你练剑。”
玄夜看着他油嘴滑舌的模样,低低笑了声:
“就你那三脚猫的剑招,看得懂?”
温辞当场不服气了:“你可别太看不起人!我好歹也是正经修行多年,剑招再差也不至于看不懂!”
“是吗?”玄夜收了剑,负手而立,语气带着浅浅戏谑,“那你来练,我看。”
温辞瞬间卡壳,站在原地手脚都无处安放,尴尬挠挠头:
“别、别练剑了,练剑多枯燥。我们玩点别的吧。”
玄夜依他:“那你想玩什么?”
温辞眼睛一亮:“我们下象棋!”
玄夜坦然摇头:“我不会。”
“啊?”温辞满脸震惊,“你这么大个人,修行这么多年,居然不会下象棋?没事没事!我教你!简单得很!”
话音落下,他指尖灵力轻翻,灵光一闪,一副规整的玉石象棋瞬间落在平整青石板上,棋子黑白分明,纹路精致。
接下来半个时辰,温辞耐心十足,手把手教他棋路规则。
“这个是帅,只能在九宫里面走!”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
“小兵过河不回头,这个是士,只能斜着走!”
他讲得认认真真,自认教学完美,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稳赢无疑。
毕竟他自小在宫里、相府长大,跟着景曜对弈多年,棋艺虽不算顶尖,也算得上久经沙场,寻常人根本下不过他。
可真正落子对弈之后,温辞彻底懵了。
玄夜虽是第一次碰象棋,却心思通透、逻辑缜密,步步沉稳、招招算计,落子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掐得精准无比,步步锁死他的后路。
短短半个时辰,三局对弈,温辞三局全输。
最后一局被彻底将死,无路可走。
温辞捂着发胀的脑袋,一脸生无可恋,抬头看着一脸无辜、干干净净看着他的玄夜,整个人都麻了:
“……你确定你真的从来没下过象棋?”
玄夜眸光澄澈,坦然点头:“从未下过。”
温辞心态彻底崩了,哭笑不得:
“你再说一遍?你绝对骗我了!
我好歹跟二师兄下了十几年象棋,大小对局无数,今天居然、居然输给一个第一次摸棋子的新手?!
你这是人吗?!”
温辞彻底不服气,猛地一拍石桌,倔脾气上来了:“我就不信了!再来!”
玄夜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抬眸看他,眉眼清淡,带着几分纵容的试探:“师兄确定还要再来?”
“确定!”温辞笃定点头,盯着他不肯罢休,“除非你骗我!你绝对以前偷偷下过,不然怎么可能把把赢我!”
玄夜无奈垂眸,字字真切:“从未。”
“那就继续来!”
两人重新落子开局,接连又对弈三局。
结局依旧毫无悬念——温辞三局全败,输得一塌糊涂。
下到第三局末尾,眼看着自己全盘棋子被锁死,步步绝境,彻底没有翻盘余地。温辞急了眼,趁玄夜还未落子,飞快伸手偷偷撤回自己的一枚卒子。
“不行不行,这步不算!我走错了!”
玄夜静静看着他耍赖的小动作,轻声开口:“师兄,你今日已经悔了六子。”
温辞一愣,理直气壮狡辩:“六子怎么了?下棋讲究灵活变通!”
“我虽不常下棋,不懂繁杂规矩。”玄夜缓缓落子,语气淡淡带趣,“但我听过,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
被精准戳破耍赖行径,温辞彻底绷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一把按住棋盘:“不玩了不玩了!不下了!什么破规矩,一点都不通情达理!”
少年炸毛懊恼、气鼓鼓耍赖的模样鲜活又可爱。
玄夜望着他鼓着腮帮子、满眼不服气的样子,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干净的温柔笑意。
浅淡笑意落在清冷眉眼间,瞬间消融了他周身常年的凛冽疏离,温柔得晃人眼。
温辞刚好抬眼撞进这抹笑意里,当场看愣了,脱口而出:“哎?六师弟,你刚刚笑了!你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以后多笑笑啊,别总冷冰冰的。”
玄夜闻言耳尖微热,微微偏过头,略显不自在:“五师兄,好看,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谁说的?”温辞立马反驳,一脸认真,“好看不分男女!你笑起来就是好看,特别温润干净。
就跟老十一样,十师弟笑起来样貌也俊俏,可他一笑总藏着坏心思,看着反倒有点毛骨悚然。你不一样,你笑起来清冷温柔,你们俩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我之前还看过一句诗,专门形容人笑颜绝美的,我念给你听——浅笑轻颦风月软,一眼温柔落人间。是不是特别贴合你和老十?”
玄夜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温和纠正:“师兄,这句诗素来都是形容闺中女子温婉娇媚的笑意。用在我与十师弟身上,怕是有些不妥。”
温辞却格外执着,摇着头笑得坦荡:“有什么不妥的?
诗句写的是风月温柔、笑颜动人,从来不分男女老少。
只要人笑得干净、笑得好看,这句诗,就配得上。”
山风穿竹,簌簌轻响。
青石棋盘黑白棋子错落,少年朗朗而谈,眉眼明亮。
玄夜静静望着身前坦荡恣意的温辞,眼底那抹浅浅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