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两杯薄酒下肚,彻底放开了平日收敛的性子,醉后本性一览无余。
方才还在缠着玄夜抢酒坛,闹着闹着忽然兴致大变,扬着头一拍大腿,朗朗开口唱起悠远冷门的古风战歌,声线清清亮亮,带着几分醉意的洒脱肆意:
“长风起袂踏云关,少年仗剑闯千山。
不借仙阶凌云势,自凭傲骨立尘寰。
霜锋未惧千重险,胆气长随星月闲。
纵赴红尘千万里,一身坦荡渡人间。”
曲调不烈不躁,偏门却恢弘洒脱,衬得月下少年意气淋漓。
一曲唱罢,众人正笑着回味,温辞又兴冲冲转头拽住一脸无奈的景曜,非要拉着他对诗斗韵。
他眼神朦胧却兴致勃勃:“二师兄!来对诗!我今日兴致正好!”
景曜被他缠得没半点脾气,无奈轻叹:“好好好,依你。想对什么题?”
温辞抬眸望向悬于山巅的皓月,月光落满他眉眼,醉意悠悠:
“就以——月为题!”
景曜颔首:“可以。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来!”温辞小手一背,俨然一副坐等聆听的模样。
景曜抬眸望月,唇角轻动,字句清雅落于月下:
“月宫清照贵团圆,岁岁花开手自攀。
摘得星河尘外色,始知天上即人间。”
诗句温润端方,意境悠远,既有月色温柔,又有少年坦荡。
话音落下,满庭皆赞。
苏蘅轻轻颔首,低声赞叹:“好句,景曜字句沉稳,意境极宽。”
昭恒微笑附和:“天上风月本无尘,落于人间皆是景,结句最是绝妙。”
灵殊眉眼含笑:“清雅圆满,读之心底澄澈。”
尘屿温柔点头,满眼赞许。
断峰毅亦是真心佩服,没想到栖云峰弟子不仅术法超群,文采亦是出众。
温辞听得眼睛发亮,用力拍手:“哇!好诗!超级好诗!该我了该我了!”
他微微仰头,醉眼望月,随口轻吟,字句带着少年独有的灵动怅然:
“昨月圆非今夜圆,却是圆处减婵娟。
一年十二度圆缺,能得清欢几度全。”
短短四句,写尽月有盈亏、世事难全,灵气十足,意蕴悠长。
众人再度称赞不绝。
苏蘅见状,顺势接吟一首秋月佳句,声线清和温柔:
“皎皎秋月八月圆,嫦娥端正桂枝鲜。
一年无事如今夜,十二峰前看不眠。”
昭恒紧随其后,视野辽阔,字句疏朗大气:
“大江横阔千里远,孤舟一叶无四邻。
唯余楼头一轮月,不分远近总随人。”
景曜再度接句,清雅通透: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
话音刚落,他又接续一首壮阔秋月诗,气场舒展:
“无云四界秋山静,共看蟾盘上海涯。
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
一首首清诗接连落地,句句风雅、字字成章,月下庭院尽是书卷气韵,温柔又壮阔。
尘屿静静立在一旁,望着醉酒却依旧出口成章的温辞,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心底满是真切佩服。
自家这群师弟,个个天赋卓绝、心怀山海。哪怕温辞此刻醉意上头、孩童心性,才情却半点不减,信口便是佳句,实在难得。
南璃看着从容接句、气度温雅的昭恒,眼底满是欣赏,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们这群人,当真文武双绝,太过厉害。
玄夜立在最旁,安静望着满庭吟诗作对的众人,眸光清淡,默默守候。
而石桌另一侧,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萨维一脸茫然,拉着苗绾的袖子,满脸懵懂:
“师妹师妹,他们说得好好听啊,可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听不懂?”
苗绾无奈扶额,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萨维师兄,他们在斗诗啊!以月为题轮番对诗,句句都超好的!”
萨维眨巴眨巴眼,依旧一头雾水:
“斗诗?哪里有诗?我只看到他们一直在说话啊?”
满庭风雅诗情,唯独萨维全程吃瓜听不懂,逗得旁边众人忍俊不禁。
月色溶溶,晚风轻轻。
一边是才子对诗、风雅无双,一边是懵懂吃瓜、热闹嬉笑。
今夜的栖云峰,风月恰好,少年恰好,温柔圆满,岁岁安然。
众人赞叹声刚落,灵殊温柔清婉的嗓音缓缓响起,月色落她眉眼,字句温柔又清冷,意境悠远绵长:
“幽魄山遥惊清飞远,片月落疏林。
照人千里梦,羁客五更心。
漏随光欲冷,风逐影渐深。
年年圆复缺,常伴夜沉沉。”
诗句清冷温柔,写尽秋月长夜、岁岁安然的孤寂与温柔,余味悠长。
苗绾压根来不及细品诗意,师姐话音刚落,她第一个蹦起来拍手,满脸骄傲:
“哇!师姐好厉害!超级好听!绝美好句!”
众人皆是颔首称赞,由衷叹服。
昭恒温声道:“灵殊师姐字句温婉,意境沉静,落笔极有风骨。”
景曜也难得点头赞许:“起结皆妙,静而不寂,韵致极佳。”
苏蘅、尘屿、断峰毅几人纷纷附和,皆是真心夸赞这一首月下佳作。
气氛正好,众人目光齐齐落至全程旁观的玄夜身上。
昭恒含笑开口:“六师弟,轮到你了,对你而言应当不难。”
玄夜微微垂眸,稍作沉吟,片刻后,清冷平缓的嗓音缓缓响起,诗风疏淡空灵、萧然出尘:
“寂境无尘外,疏风依南郭。
茅栋临江敞,轻帆向晚落。
闲心逐云色,静宇渡虚舟。
独坐窗风晚,一庭秋雨柔。”
一诗落毕,满庭瞬间一静。
昭恒眼底浮出笑意,打趣道:“哼哼,没想到啊,六师兄平日里惜字如金、寡言少语,做起诗来倒是满腹风雅,比你平日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云峥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附和:“对啊对啊!六师兄这首诗好好!又安静又好看,太有感觉了!”
昭恒侧头逗他:“你听懂了?”
云峥立刻挺胸仰头,一脸不服气:“我当然听懂了!我只是自己不会作诗,又不是听不懂好坏!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众人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莞尔。
连素来沉静的景曜、温润的尘屿,都轻声夸赞两句,称其诗风清逸、心境超然。
素来冷淡寡淡、极少被众人围着夸赞的玄夜,被满堂目光注视、句句称许,素来清冷的神色微微松动。
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极淡极轻,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昭恒眼尖,将他这细微腼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柔——原来清冷内敛的六师弟,也会害羞。
热闹片刻,景曜视线转回已经彻底醉得懵懵的温辞身上,无奈开口提醒:
“好了,该你了。方才抢着斗诗,别这会儿怯场。”
温辞此刻脑袋早已晕乎乎的,眼神迷离飘忽,闻言还强撑着抬起下巴,一脸傲气。
众人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模样,暗自含笑打趣:
“怎么?我们五师兄不会真喝懵了,作不出来了吧?”
温辞立刻瞪眼反驳,语气倔强又软糯:“胡说!我怎么可能做不出来!等着!”
他皱着眉冥思苦想半天,磕磕绊绊、断断续续,终于缓缓吟出一句完整月诗:
“一片清秋月,孤光落野塘。
叶随寒色寂,疏影逐宵长。
天地空明色,山河冷淡光。
人闲情未歇,相望意茫茫。”
一首诗念得断断续续、时有卡顿,语速慢悠悠的,明显是醉酒后神志发飘。
景曜无奈摇头,温柔吐槽:“你真是醉透了,快歇会儿吧。”
温辞不服,鼓着腮帮子硬犟:“我没有!我一点都没醉!”
“一首诗念半天,磕磕绊绊断断续续,还敢说没醉?”景曜哭笑不得,活像哄不听话的小孩子。
温辞彻底不服输,猛地抬手:“我真没醉!我还能作!我还能作更长更好的!”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又凭着残存的思绪,大声吟出壮阔诗句:
“萧条起关塞,飘飖逐蓬瀛。
浮林花乱彩,响谷鸟飞声。
霄汉罗云散,平湖细纹生。
长歌乘风曲,威加四海清!”
念完还得意洋洋扬起脸,等着众人夸奖。
景曜彻底没了脾气,无奈又纵容,轻声哄道:“好好好,你最厉害,你最了不起。”
众人全都笑着纵容这位醉酒逞强的小天才。
温辞愈发兴奋,身子一晃,直接抬脚踩上身后的石凳,想要站得更高些,显得更威风。
可他脚下虚浮、身形摇晃,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往侧面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静守在他身侧的玄夜脚步极快,瞬间上前,抬手稳稳扶住他摇晃的腰身。
力道稳而轻,恰到好处,稳稳将醉醺醺的人牢牢扶住,杜绝了摔落的危险。
月色之下,一人醉态天真、逞强懵懂,一人静默守护、沉稳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