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恒见蓝黎眼底的自责与戾气终于彻底平复，紧绷的神情稍稍松了些。他靠在墙边，气息依旧虚弱，忍着肩头阵阵刺痛，主动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师兄，别再盯着伤口了。你去叫小二上来，把这间房收拾一下，我们换间房住吧。”
满地尸体、碎木、血污，实在不宜久留。
蓝黎回过神，点点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扬声唤来楼下的小二。
小二连忙跑上楼，恭敬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换一间上房。”
小二顺着门缝往里一瞥，瞥见满地狼藉、血迹斑斑，还有几具倒地的黑衣人尸体，吓得脸色一白，浑身一颤。但他见蓝黎气度沉稳、绝非普通人，不敢多问半句，连忙躬身应声，转身飞快跑去禀报掌柜。
片刻后，掌柜亲自过来，小心翼翼领着两人换到隔壁一间干净整洁、通风明亮的上房。
蓝黎小心翼翼打横抱起昭恒，动作轻柔得生怕牵动他的伤口，缓步走入新房，又轻轻将他安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仔细替他调整好姿势，避开左肩伤口。
待一切安顿妥当，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昭恒侧过头，看向蓝黎，轻声问道：
“师兄，你到底查到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招惹上这么一批不要命的死士？看他们招式，明显是有备而来，专门埋伏你的。”
被他一问，蓝黎才猛然想起正事。
方才一路追杀、突然遇袭、昭恒替他挡刀、暴怒出手……一连串变故下来，他险些把下山的目的抛在了脑后。
蓝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神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把方才在镇南近郊的发现一五一十道来。
“我顺着镇郊溪流一路排查，在镇南最偏僻的荒地底下，发现了一座大型阵法。”
“阵法隐在土层之下，寻常术法根本探不出来，规模很大，阵纹却多处断裂、阵眼空缺，正是宗门通报的阵基松动之处。”
“我正想凑近细看阵纹残缺的地方，想查清楚妖煞外泄的根源，结果刚靠近阵心，这四个人就从暗处窜出来了，一句话不说直接动手。”
蓝黎眉头微蹙，语气凝重：
“他们的招式很怪，完全克制正统仙门灵力，普通术法打上去都会被吞噬。明显不是寻常山精小妖，更像是有人专门豢养、用来守阵的死士。”
“换句话说，宜春镇的阵局被人动了手脚，这群黑衣人，就是守着阵法、不许外人探查真相的人。”
昭恒静静听完，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深思。
他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缜密的思绪，指尖轻轻敲着床沿，低声道：
“这么说来，不是自然阵乱，是人为破坏阵局，再派人死守，故意掩盖痕迹。”
“能布下这么大一座隐蔽阵法，还养着专门克制仙门的死士，背后之人，绝不简单。”
昭恒忍着肩头一阵阵钻心的疼，气息微微不稳，却依旧条理清晰地把方才走访查到的线索缓缓道来。
“对了师兄，方才我在镇上走访民居、私塾的时候，从当地百姓口中问到不少异常。”
他稍稍缓了口气，避开伤口牵动的剧痛，继续轻声说：
“村民们说，最近每到夜半，镇子四周总偶尔有黑影在街巷、田埂间快速窜动，速度极快，看不清模样。”
“城外田里的庄稼、作物，常常一夜之间就被莫名啃食殆尽，大片倒伏破损，查不到是什么野兽所为。”
“还有不少人家的孩童，夜里睡觉总能听见地底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沙响，闷闷的，贴着地面传上来，听得人心慌。”
“偶尔起风、雾气重的时候，空气里还会飘来一股淡淡的腥腐臭味，说不清是泥腥还是邪祟浊气，风一吹就散，很难抓住来源。”
昭恒抬眼看向蓝黎，眼底透着一贯的缜密：
“这些小事单看一桩桩都不起眼，百姓只当是野物作怪、地气异动，没人往妖煞、阵法上想。可如今结合镇南那片残缺大阵，还有这批专门埋伏你的黑衣人来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镇上的妖煞外泄，恐怕不是意外松动，是有人借着大阵在暗中养邪、聚煞气，那些黑影、啃食、地底异响，全都是阵法异动引出来的。”
蓝黎一边继续缓缓渡入灵力，一点点压下昭恒伤口里残留的阴煞，一边凝神听着。
先前他只当是普通阵基破损，现在一听昭恒这番梳理，瞬间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棘手。
“难怪普通探灵术查不到半点妖气。”蓝黎低声道，“有人刻意用阵法把邪煞锁在地底，只在夜间悄悄散出一点痕迹，白天灵气自然干干净净。”
昭恒轻轻点头，额角因疼痛渗出一点薄汗，却依旧思路不乱：
“黑衣人守在阵边埋伏，明显是在护着这个阵法。我们坏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才非要置你于死地。”
蓝黎认真听完昭恒条理清晰的一番分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事态远比宗门通报的更加隐秘凶险，绝非简单阵基松动、小妖扰民，而是有人暗中布局、私养邪煞、刻意掩人耳目。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昭恒，少年本就肤色清浅，此刻重伤失血、煞气侵体，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细细密密沁出一层薄凉虚汗，显然是强忍剧痛撑着清醒。
蓝黎没有多想，动作自然又轻柔，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额间的薄汗。
指尖温度温热干燥，动作坦荡温柔，全然是下意识的心疼与照料。
昭恒身子微僵，眼眸轻轻一怔。
他素来心思敏锐、通透察微，惯于揣测人心，可这一刻，却偏偏捕捉不到半分杂念。
蓝黎的动作干净纯粹，只是单纯见他难受、下意识护着他而已。
愣神不过刹那，昭恒便收回目光，心头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蓝黎收回手，放柔声音温声道：
“别硬撑了，你先好好休息。今晚我守着你，明日我再独自去镇上、阵郊细细探查一遍。”
话音刚落，昭恒便轻轻摇头，眉眼带着几分固执的稳妥，虚弱却认真开口劝阻：
“师兄，不可。”
“我如今身受重伤，无法随行相助，你一人留在宜春镇太过危险。”
“这批黑衣人死士有备而来、手段诡异，还能克制仙门术法，背后势力绝不简单。”
“此事早已超出普通外勤异动，绝非你一人可以应付。”
昭恒抬眸看着他，语气恳切：
“我看，还是先传讯回栖云峰，告知师尊与大师兄此地实情吧。”
蓝黎闻言微微沉默。
他低头看向昭恒肩头浸透血色的衣袍、未曾彻底散尽的阴煞伤势，心底瞬间权衡清楚利弊。
没错。
昭恒重伤在身，经不起半点折腾，根本不宜再奔波探查、劳累耗神。
若是他独自外出查阵，一旦再遇埋伏，镇上无人护着受伤的昭恒，后果不堪设想。
稳妥起见，确实该即刻传讯回山。
蓝黎不再犹豫，当即颔首：“你说得对。”
他抬手凝起指尖灵光，清浅莹白灵力流转间，掐出宗门传灵蝶诀。
微光汇聚、蝶影凝成，一只通体剔透、羽翼轻盈的灵蝶静静浮在他指尖，振翅欲飞。
蓝黎沉定神色，将宜春镇暗中养煞、阵法被人操控、黑衣死士埋伏、昭恒重伤所有隐秘实情，尽数汇入灵蝶神识之中。
“我即刻传讯回峰。”
指尖轻扬。
莹白灵蝶振翅破空，穿透客栈残破的窗棂，乘着晚风扶摇直上，循着栖云峰方向，极速掠入暮色青山之间。
灵蝶传讯已发，只待师门回音、援兵赶来。
蓝黎俯身，小心翼翼扶稳昭恒的身子，语气是全然的温柔谨慎：
“好了，事已办妥。剩下的，有我在。你安心休养，一步不离，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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