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恒失血疲惫,靠在软垫上微微闭目休息,只是伤口隐隐作痛,依旧难以深眠。
“疼得厉害就说,不用硬扛。”蓝黎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他,“今晚我不走,就在这守着。”
昭恒微微睁眼,看向他:“师兄,你也歇会儿。追杀一路,又连番动手,你灵力损耗不少。”
“我没事。”蓝黎淡淡道,“比起你肩上这一刀,我这点累不算什么。”
蓝黎搬了椅子坐在榻边,时不时渡一缕灵力稳住他的伤势,感官却始终紧绷。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宜春镇彻底沉寂。
白日袅袅书声散尽,只剩街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以及风过屋檐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蓝黎耳尖微动。
窗外远处,镇南方向,传来细碎黏腻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东西在地底缓慢蠕动。
声音极轻,被夜色掩盖,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蓝黎自幼在暗处搏杀,对阴邪异动、恶意窥探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眉头微蹙,低声提醒榻上的昭恒:
“醒着吗?外面有动静。”
昭恒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轻声道:
“是我之前说的,夜半地底异响。”
蓝黎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借着窗缝向外望去。
夜色浓黑,街巷空旷寂静,看不到任何人影。
可镇南方向,几缕几乎淡到看不见的阴冷黑气,正贴着地面、沿着田埂与房屋阴影飞速游走,如同蛰伏的黑影。
不止如此。
客栈外围的阴影里,有几道若有若无、阴冷刺骨的视线,正隔着夜色,牢牢锁定这间新房。
方才的打斗虽已转移,可暗处操控大阵、豢养邪祟的人,早已盯住了他们二人。
黑衣人虽死,眼线未散。
他们知道仙门弟子换了房间,依旧在暗处窥伺,等待可乘之机。
蓝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不动声色抬手掐诀,在这间新房四周布下一层隐蔽警戒结界。
结界无形无色,一旦有邪祟靠近、恶意触碰,便会瞬间触发警报,同时将阴煞隔绝在外。
做完一切,他回到昭恒身边坐下。
“换了房间也没用。”蓝黎低声道,“暗处的人一直盯着我们。”
昭恒眼神沉了沉,缓缓道:
“他们要守着那处大阵,绝不会放任我们活着回去报信。接下来几日,怕是不会太平。”
“放心。”蓝黎看着他,语气沉稳笃定,“有我守着你,他们闯不进来。”
薄晨天光破开沉沉夜色,淡淡的青辉洒入窗棂,整座宜春镇刚刚苏醒,街巷间静悄悄的,连晨起的书声都尚未响起。
新房之内一夜安稳。
蓝黎彻夜未眠,始终紧绷心神守在榻边,分毫不敢松懈。
就在晨雾最淡、万籁俱寂之时——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极轻、极有分寸的叩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精准落入蓝黎耳中。
他常年生于暗处、警觉入骨,瞬间起身、手握灵力,声线低冷戒备:
“谁?”
门外传来尘屿温润沉稳的嗓音,清晰安心:
“师弟,是我。”
蓝黎当即松了大半警惕,快步上前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晨光微露,一行人静静立在廊下。
为首的是大师兄尘屿、二师兄景曜,身后跟着清霄门两位德高望重的宗门长老——阵法一脉的汪慈长老、剑法一脉的李玉长老。
最后小小的一只跟在末尾,正是听闻师兄受伤、连夜跟着赶来的小师妹苗绾。
一行人风尘微浅,却是星夜兼程、极速赶来。
蓝黎立刻侧身退让,躬身行礼:
“弟子蓝黎,见过大师兄、二师兄,见过汪长老、李长老。”
屋内动静轻响,原本浅眠休养的昭恒,也被门外人声轻轻唤醒。
他肩头伤势未愈,身子尚虚,却依旧撑着身子缓缓睁眼,抬眸看向门口来人。
蓝黎侧身让出通路
众人顺势踏入干净雅致的上房。
苗绾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榻边脸色微白的昭恒身上,心急又担忧,脆声开口:
“四师兄!灵蝶传讯说十师兄重伤了,真的没事吗?”
这边话音刚落,榻上的昭恒已然撑着软垫微微坐起,忍着肩伤不适,从容拱手行礼:
“昭恒见过两位长老、大师兄、二师兄。”
汪慈长老素来温和慈爱,见状连忙抬手虚扶,语气宽和:
“罢了罢了,既已重伤在身,就不必拘这些虚礼规矩,好好躺着便是。”
大师兄尘屿步步上前,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忧心,径直走到榻边,目光落在他渗过绷带的淡淡血色上,轻声询问:
“伤势如何?昨夜凶险万分,辛苦你们二人了。”
昭恒气息尚浅,却依旧安稳回话:
“大师兄无妨,蓝黎师兄替我及时止血、渡灵压煞,处理得当,并无大碍。”
话音未落,苗绾已经主动凑上前,小手干脆利落搭上昭恒腕脉,把脉、探气一气呵成,动作熟练至极。
她凝神感知片刻,小眉头轻轻舒展,笃定开口:
“还好!四师兄处理得特别及时!”
“十师兄身上大部分阴煞邪气都已经被灵力逼退净化干净了,现在只剩一丝丝残余阴气缠在经脉里,所以伤口才会隐隐作痛、身子发虚。不严重,我能彻底治好!”
说完,苗绾立刻背上自己随身的百宝蛊药箱,蹲在桌边打开。
箱中草药、蛊引、丹丸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她熟练取出锦梅仙草与几味温脉祛煞的辅药,低头认认真真捣鼓起来,准备亲手为昭恒调配祛瘀净煞的灵药。
屋内瞬间安稳沉静。
尘屿看着虚弱却依旧从容的昭恒,又看向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红血丝却依旧挺拔沉稳的蓝黎,心底了然。
昨夜两人在此孤身遇伏、死战脱局、暗藏凶险,
两个少年,硬生生扛下了整座小镇的诡异暗流。
景曜立在一旁,眸光淡淡扫过窗外晨雾笼罩的街巷,眼底深藏思忖。
苗绾蹲在桌前,专心致志低头捣鼓药草、研磨锦梅仙草,小手动作麻利认真,一心忙着调配祛煞疗伤的灵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其余几人各自落座,屋内气氛沉静肃穆。
大师兄尘屿率先开口,目光落向蓝黎,语气沉稳郑重:
“四师弟,昨日你与十师弟在此查探遇险,此地所有异常、阵法异动、黑衣人埋伏始末,细细说与我们听。”
蓝黎颔首,没有半分隐瞒,条理清晰地将两日查探所得尽数道出。
从宜春镇白日文风鼎盛、灵气干净无异常,夜半却有黑影窜动、地底异响、作物被啃、腥腐异味飘散;
再到镇南近郊暗藏大型隐阵、自己探查时遭遇四名克制仙门术法的黑衣死士埋伏、拼死血战;
最后结合昭恒走访百姓打探的所有诡异迹象,一一娓娓道来。
听完所有经过,两位长老神色皆是一沉。
汪慈长老专研阵道数十年,眸光锐利老道,当即起身:
“此地阵异蹊跷,绝非自然松动,我等亲自去阵眼旧址查看。”
景曜:“我留在客栈,看护昭恒、守好小师妹,稳住后方。”
任务敲定,即刻成行。
蓝黎看着榻上静养的昭恒,眼底掠过一丝牵挂不舍,心底实在想留下贴身守着受伤的师弟。
可整片宜春镇,唯有他一人精准知晓隐匿大阵的具体位置、阵眼所在,无人能替代。
权衡一瞬,蓝黎压下心头牵挂,沉声道:“我随诸位前往。”
就此,汪慈长老、李玉长老、尘屿、蓝黎四人,一同动身前往镇南荒郊。
一路行至昨日激战的近郊荒地。
晨风吹过荒草,此地看似平平无奇,草木荒芜、地皮陈旧,和寻常山野空地别无二致。
可待汪慈长老踏步入内、眸光扫过地底纹路的刹那,瞬间看破暗藏玄机。
他俯身抬手,指尖灵光拂过地面,层层覆土、杂草虚影缓缓褪去,底下纵横交错、古朴厚重的阵纹渐渐显露全貌。
汪慈长老目光凝重,缓缓开口解惑:
“此乃上古遗留的索妖镇邪大阵。”
“并非我青霄门、也非九峰任何宗门所布,是千百年前隐世散修高人留下的护世古阵。”
“千百年来,此阵扎根宜春镇地底,牢牢镇压山间四散残留的妖戾之气、游荡低阶小妖、山野阴邪,生生护住这一方小镇世代安宁、文风昌盛。”
他指尖顺着陈旧阵纹缓缓划过,眼底满是惋惜与冷肃。
“你们看。”
“整片大阵主体纹路,斑驳老旧、深浅风化,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是长年地底阴湿、雨露浸泡、时光流逝自然损耗所致。”
“但正中心的阵眼裂缝、主干缺口,绝非岁月造成。”
汪慈长老指尖一点,直指阵心一道细长裂痕。
那道裂口边缘崭新、纹路断裂整齐,和周身腐朽古旧的阵纹格格不入,一眼便能断定——人为开凿、蓄意破坏。
“有人暗中刻意破开阵眼,硬生生凿出这一道地底缝隙。”
话音落下,众人凝神细看。
那道细微裂缝幽深暗沉,直通地底极阴之地。
一丝丝、一缕缕极淡极阴柔的细碎妖邪之气,正顺着缝隙缓缓往外隐散。
这妖气不凶、不烈、不狂暴,极为隐蔽柔和,白日彻底隐于地气之中,寻常探灵术根本无从察觉。
可气息阴冷刺骨,混着地底潮湿土腥与淡淡腐臭浊气,和百姓闻到的夜半异味分毫不差。
汪慈长老沉声道:
“此裂缝开口极小,断然放不出高阶大妖、绝世邪祟。”
“可地底无数低阶小妖、残碎妖戾、游荡阴煞,能顺着这道缝隙穿梭进出。”
“白日隐匿地底蛰伏,夜半外出作乱,啃食田禾、惊扰孩童、游荡街巷,弄得镇民夜夜心慌、不得安宁。”
李玉长老立在一旁,手握剑柄,眸光冷冽:
“看似只是小妖扰民、阵基微损,实则居心叵测。”
“暗中之人故意不破大阵、不引大凶,只开细缝泄散细碎妖煞,掩人耳目、循序渐进,无人察觉异常,便能长期借古阵阴气养邪蓄煞。”
尘屿望着满目破损的上古阵纹,轻声总结:
“难怪宗门数次通报异常,却查不出煞气源头。原来是上古锁妖阵被人暗中做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