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招绝杀,四敌尽陨。
漫天刺骨杀伐、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戾气,在落地的一瞬被蓝黎硬生生尽数压回体内。
方才那双冷寂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瞳孔,刹那褪去所有嗜血寒芒。
他几乎是踉跄着回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边,伸手稳稳扶住身形虚晃、面色惨白如纸的昭恒。
方才杀伐果决、抬手便取四条人命、连眼神都不带一丝波动的隐杀,此刻气场尽数温柔收敛。
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在血水里泡大、看淡生死杀戮的冷血杀手消失不见。
眼前之人,又变回了栖云峰那个随性通透、温和体贴、素来最好说话的四师兄——蓝黎。
“昭恒……十师弟……”
蓝黎的声音彻彻底底在发颤。
他那双刚刚斩尽仇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僵硬悬在半空,连碰都不敢碰一下昭恒的伤口。
生怕指尖稍重一分,都会让他痛上加痛、伤势加重半寸。
昭恒左肩贯穿伤口狰狞可怖,血肉翻卷,鲜血淋漓。
方才刺入肩头的煞刃,早已随黑衣人殒命而消散无形,可那阴寒刺骨的妖煞,却死死缠在伤口肌理之中,顺着经脉疯狂游走、肆意侵蚀灵体,冻得他周身气血滞涩、经脉刺痛发麻。
昭恒勉强抬眼,气息虚弱,却依旧习惯性温声安抚:
“师兄,我真没事……不重的。”
“不重?!”
蓝黎从来没对昭恒提高过半分语气,此刻却又急又慌,语气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怒意。
他指尖微微发抖,快速掏出腰间百宝囊,一把翻出宗门顶级疗伤固脉的凝灵丹,不由分说递到昭恒唇边,喂他咽下。
丹药入喉,清润药力缓缓化开。
紧接着,蓝黎掌心贴在他肩后,源源不断的纯净温和灵力渡入他体内,一寸寸压制乱窜的妖煞、稳住流血的伤口、修补破损经脉。
灵力渡得稳、准、柔,可他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你傻不傻?!”
“你疯了是不是?!”
“那一刀明明是奔着我心口来的!你挡什么!!”
蓝黎心口又酸又堵,后怕如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自小长在冷血杀手组织,日日厮杀、步步绝境。
眼里看的是血,手里沾的是命。
一生刀口舔血、绝地求生,见惯背叛、厮杀、生死别离。
这么多年,他从未怕过、从未慌过、从未为任何人的生死动心。
对他而言,生死不过输赢,性命不过棋子。
可方才,看见那柄漆黑煞刃狠狠穿透昭恒肩头的那一刻——
他真的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撕碎他多年冷硬伪装。
他怕!
怕自己一时松懈、一时大意,害了师弟!
蓝黎抬手凝出清洁术,淡白光柔细细拭去昭恒肩头溢出的血污,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
昭恒咬着牙,强忍经脉里撕裂般的刺痛与阴寒,呼吸微促,却依旧条理清明、温柔劝他:
“师兄,不必自责。”
“我若不挡,你彼时卸下防备、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
“我不过皮肉贯穿、煞气侵体,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可你若是心口中刀,灵根受损、性命垂危,得不偿失。”
蓝黎听着他句句通透、事事为自己考量的话语,心口堵得发闷,酸涩得厉害。
他一边持续渡入灵力、一点点拔除残留妖煞,一边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脆弱:
“我没事的。”
“就算那一刀真的刺中,我也死不了。”
“我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命硬、血冷、早就百毒不侵,什么样的绝境我都熬得过。”
他抬眸,望着眼前明明痛得脸色发白、却还在安抚他的昭恒,眼底翻涌着难言的珍视与愧疚。
“可你不一样。”
“你干净、透彻、心正、聪慧通透。”
“你一生坦荡光明、前路浩荡无忧。”
“你本该安安稳稳修行、顺顺利利成长,干干净净活一辈子。”
“你根本、不该为我受这种伤。”
昭恒闻言一怔,长睫轻颤,望着眼前一反常态、满心自责的蓝恒,轻声唤他:
“师兄……”
“师兄,别这么想。”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命硬血冷的人,也没有谁天生就该死、该扛尽所有凶险,更没有人是真的不死不灭。”
“再厉害的人,也是血肉之躯,遇刀会伤,遇煞会痛,遇死局也会殒命。你也一样。”
他抬眸静静望着蓝黎,眼底干净温和,没有窥探、没有深究,全然只是宽慰与理解。
“我不知道你从前独自熬过什么样的日子,不知道你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也从不打探你的过往。”
“可师兄,你仔细想想我们栖云峰一众人。”
“表面上看,我们日日闲散修行、嬉笑玩闹,看似个个无忧无虑、顺遂安然。”
“可哪里有人,是真正简简单单、纯白无瑕长大的?”
昭恒语气轻轻,条理通透,只论表象、不拆秘史、不猜过往,完全是旁观者的通透观感:
“大师兄就不说了吧,他是师尊养大的。”
“你看二师兄沉静凉薄、心思缜密,看人看事一眼通透,小小年纪城府极深,定然也熬过常人不知的历练。”
“三师姐温柔包容、外柔内刚,看似温婉,实则极有骨力,必然也有自己磨砺出来的韧度。”
“五师兄灵动机敏、察言观色极快,六师兄冷寂隐忍、杀伐有度,七师弟温顺柔软却心性稳静。”
“还有九师弟耿直磊落、太过纯粹,小师妹天真心软、却身负蛊道异术,八师弟松弛有趣、却极懂变通隐忍。那一个简单”
昭恒淡淡一笑,字字客观:
“我们所有人,表面皆是寻常仙门弟子,打闹嬉玩、岁月静好。”
“可私下里,谁心底没藏着心事?谁没熬过难处?谁不是藏着自己的棱角、自己的羁绊、自己的不简单?”
“我们彼此相伴至今,从不过问彼此前尘,不打探彼此秘辛,可我们都心知——没人是真正浅薄顺遂。”
“大家都是带着自己的分寸、自己的隐忍、自己的经历,聚在栖云峰做同门。”
“能同拜一师、同守一峰、朝夕相伴、互为手足,本就是世间极难得的缘分。”
他看着蓝黎怔然的眼神,语气愈发诚恳温柔:
“所以师兄,不要总把自己孤立出去。”
“不要总觉得只有你满身黑暗、只有你命途坎坷、只有你不配被人守护。”
“你从前的日子多难,我不知道,也不必问。但你如今身在栖云峰,是我们的四师兄,是我们的手足家人。”
“同门手足,本就该风雨相护、患难相挡。”
“今日我挡你一刀,是情理本分。”
“换作今日是我身陷死局、疏于防备,你定然也会毫不犹豫,替我挡下所有致命凶险,对不对?”
蓝黎当场一噎,彻底说不出话。
是啊。
他从不会过问师弟师妹的过往,可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比谁都清楚——
这群看着鲜活明媚、打打闹闹的同门,个个心底都藏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倔强。
从没有谁是真正无忧无虑。
栖云峰,是他逃离地狱黑暗后,唯一的人间安稳。
这群师弟师妹,是他冰冷半生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挂、唯一想拼尽一切守护的光。
他从前活着,只为逃、只为活、只为苟延残喘。
可来到这里之后,他才真正算是“活着”。
蓝黎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酸涩,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与过往阴霾,声音彻底沙哑。
“……我懂了。”
他再也不自我否定、不再自我孤立。
小心翼翼扶稳虚弱的昭恒,眼底只剩满心珍视与后怕。
“是我偏执了。”
“谢谢你,十师弟。”
蓝黎看着靠坐墙头脸色依旧苍白,却依然安慰自己的昭涵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从今往后谁敢再伤你分毫,我便屠尽满门在所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