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清晨微光回到吴府,径直走向众人落脚的客房院落。
尘屿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倚在廊柱边、唇角勾着淡淡笑意的昭恒,还有趴在石桌上、一脸生无可恋、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蔫得像被抽走力气的苏蘅。
尘屿这才猛然想起——今日还要清算昨夜师弟们擅自闯祸的账。
蓝黎几步走上前,抬手随意拍了拍书蘅的后背,随口开了句玩笑:
“八师弟,半夜不睡觉,又跑出去折腾了?”
本是一句无心打趣,谁料苏蘅直接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哀嚎一声,满是生无可恋:
“师兄,我命苦啊。”
景曜挑眉,一脸疑惑走上前:
“昨夜出去折腾的是我们四个探查后山,怎么你看着,比我们四个还累?”
一旁的昭恒站在旁边,捂着嘴,忍笑忍得肩膀微颤,全程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蘅羞得没法细说昨夜浴桶和床上被云峥黏住不放的社死场面,只能含糊委屈地嘟囔:
“别提了……九师弟昨晚闹腾了我整整一夜,我压根没合眼。”
这话一出,景曜当场懵了,满脸不解:
“不对啊,我没记错的话,云峥明明一杯倒,醉了就安分昏睡,该闹腾的不是温辞吗?怎么反倒反过来了?”
蓝黎也跟着纳闷,转头看向昭恒:
“对啊,昨日分配好的,云峥不是该在十师弟房里?怎么落到八师弟手上了?”
昭恒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慢悠悠接话:
“八师兄怕五师兄醉酒发酒疯吵得睡不着,主动和我换了房,把温辞丢给我,自己选了云峥。谁能想到,昨夜温辞被玄夜一掌敲晕,安安稳稳睡了一宿,半点动静都没有。”
苏蘅脸颊发烫,没法细说云峥醉酒黏人的离谱模样,只能含糊地重复:
“反正……就是闹了我一整晚,我一夜没睡。”
几人瞬间了然,忍不住低笑出声。
景曜无奈摇头:
“合着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聪明换房,反倒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苏蘅把头埋得更深,委屈巴巴,更自闭了。
景曜看着空落落的廊下,出声问道:“其余几人呢?温辞、云峥、屿澜·萨维都还未起身?”
昭恒忍尽笑意,慢悠悠开口回话:
“七师兄萨维睡得安稳,还在房里酣睡。至于五师兄温辞,今早醒得比我还早。”
他唇角勾起玩味的笑,补了一句:
“估摸着是隐约记起昨夜自己醉酒发疯的荒唐模样,脸皮薄,不好意思见人,醒了就悄悄躲出去了,现下不知所踪。”
“九师兄云峥倒是沉睡得很,到现在半点动静没有,还赖在床上。我一早出来,就只看见八师兄一人蔫蔫坐在这里,生无可恋。”
尘屿看向身旁连夜探查后山、奔波一整晚的景曜、蓝黎、玄夜三人,眼底带着体恤温和,轻声道:
“昨夜后山探查辛苦,你们三人连夜劳累,先回房稍作歇息,等天亮彻底安稳了,我们再处置后续事宜。”
景曜微微摇头,神色端正:“大师兄无妨,我不累。”
蓝黎随之颔首:“我也还能坚持,不碍事。”
素来寡言的玄夜淡淡开口,语气干脆:“案情水落石出,尽早办完,尽早回山。”
景曜附和点头:“的确,诸事大体尘埃落定,处置完宗门规矩之事,我们也好早日返程归峰。”
尘屿看了看天色,晨光初亮,时辰尚早。
“此刻还早,吴府众人尚且未起,不必急于一时。你们先歇息片刻。”
景曜做事素来利落果决,不肯拖沓,当即道:
“府中人未醒正好,刚好先处置我们师门内部的责罚,不扰旁人。我去叫温辞回来。”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利落朝外走去,准备寻回躲起来的温辞。
一旁的玄夜见状,默然转身,打算走入客房,去叫醒还在熟睡的云峥。
就在玄夜脚步刚动的瞬间!
原本蔫蔫趴着、满眼疲惫的苏蘅,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一下从石桌上弹坐起来!
他瞳孔微慌,耳根瞬间爆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别、别进去!我去!我去叫九师弟!”
这一刻他脑子飞速运转,心底疯狂哀嚎!
昨夜云峥醉酒缠人一整晚,他折腾到后半夜精疲力尽,最后实在熬不住,只胡乱给云峥穿了一条里裤,外衫、中衣全然没穿,就草草盖了被子。
若是素来清冷直白、半点不拘小节的玄夜推门进去,一把掀开被子叫人起床,那场面绝对是大型社死公开处刑!
昨夜两人荒唐黏人的糗事,岂不是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书蘅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只能硬着头皮抢着揽下活计。
谁让他命苦!
谁让他昨晚自作聪明换房!
谁让他攥着全场唯一的秘密糗事!
他顶着一双通红酸涩的眼,一脸生无可恋,偏偏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神情矛盾至极——
一边疲惫得只想倒地就睡,一边又慌张得要命,生怕闹出更大笑话。
他磨磨蹭蹭、垂头丧气地挪步朝客房走去,姿态委屈又窘迫,浑身写满了“我太难了”。
廊下几人看着他这副反常又怪异、慌张又别扭的模样,全都微微一愣,眼底满是疑惑。
旁人看不懂其中门道,唯独心思最细、最爱揣度人心的昭恒,单手轻轻摸着下巴,眸光玩味,眼底瞬间燃起满满的八卦心思。
他心底暗暗笃定: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八师兄今早反应太过反常。
又是害羞爆红、又是慌张阻拦、又是遮遮掩掩、又是满脸憋屈。
这里面,绝对有事!
昨晚他和云峥独处的一夜,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荒唐小秘密
天光初亮,晨风吹散夜最后一丝微凉。
温辞是一夜沉眠后,天刚蒙蒙亮就自然醒的。
他眼皮轻颤睁开眼,脑子还有片刻昏沉,可下一瞬,昨夜所有荒唐画面——春风楼莺燕环绕、他踩凳举杯、嚷嚷要上桌跳舞、扯着人硬劝酒的疯癫模样,一股脑砸回脑海里。
他猛地一僵。
侧头看去,身侧床沿边,昭恒靠着床头闭目浅歇,眉眼平和安静,睡得安稳自持,半点被打扰的样子都没有。
越是看着十师弟沉静温和的模样,温辞越是无地自容。
昨夜自己那般酒疯失态,滚烫的红意瞬间从脖颈冲上脸颊,整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大气不敢喘一声,蹑手蹑脚掀开薄被,连鞋都不敢发出声响,踮着脚尖溜下床,悄摸摸推开房门,像只做错事偷跑的小猫,飞快逃出了客房。
他不敢去前院,不敢见任何师兄,索性纵身一跃,轻巧落上吴府最高的一处房顶。
晨风猎猎吹起衣摆,他抱膝坐在瓦檐上,垂着头满心烦乱,耳根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从小到大,他是京城丞相府公子,但是个竖子,但是也被教的温润端方、文雅有礼。
谁能想到,现在的他竟闹得这般出格,连风月小楼都闯了,还当众发酒疯丢人。
温辞越想越懊恼,指尖死死抠着衣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满心纠结、暗自悔不当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却带着淡淡戏谑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在他身边才会显现那股从容矜贵、自带压迫感的气质,整个师门唯有一人。
温辞脊背瞬间一僵。
景曜步履从容踏上房顶,立在他身侧,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却自带疏离的贵气,比寻常世家公子更胜百倍。
他垂眸看着缩成一团、心虚到不敢抬头的少年,唇角微挑,淡淡开口:
“真没想到,我们素来文文尔雅、温润儒雅、端方有度的温小公子,离了丞相府、离了家教约束,倒是玩得这般放开。”
“风月楼的酒,好喝吗?还要上台跳舞的兴致,倒是很高。”
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精准戳中温辞最羞耻的地方。
温辞肩膀猛地一缩,头皮发麻,慌忙抬头,眼底带着几分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怯意。
他与景曜自幼相识,一同在京城长大。
他是丞相府小公子,也算顶级贵胄,可景曜出身的气度、与生俱来的矜贵沉稳,永远压他一头。从小到大,他不怕严师、不怕长辈训斥、也不怕长姐,嫡系那些人的刁难,唯独最怕景曜这副看似温和、实则字字通透、句句拿捏他的模样。
他声音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发软,原本习惯性想唤一声“六皇子”,话到嘴边,想起如今同栖云峰同门的身份,连忙改口,乖顺又慌乱:
“二、二师兄……我错了。”
景曜垂眸睨他,语气平淡:
“你还知道错?我还以为你昨晚玩得尽兴,早把规矩忘干净了。”
温辞立刻猛点头,头垂得低低的,发丝遮住泛红的眉眼,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真错了!这次是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不该贪玩误事,更不该醉酒失态、闯不该去的地方,丢了师门体面。”
“我、我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
景曜看着他这副认错飞快、怂得飞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
太熟悉了。
从小就这样。
平日里端得一丝不苟、温润君子模样,但凡偷偷贪玩闯了祸,认错永远最乖、最快、最诚恳。
景曜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
“小时候你躲书房偷摸掏蜜糕吃,被夫子抓到,也是这般认错飞快,转头下次照样偷。”
温辞脸颊更红,窘迫得抠手:“那、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那现在就懂事了?”景曜轻轻反问。
一句话堵得温辞哑口无言,彻底蔫了。
景曜看着他垂头丧气、心虚到家的模样,语气稍稍收了戏谑,正色道:
“温辞,你自小家教森严,品性底子极好,本该最守分寸。可你骨子里向来藏着贪玩跳脱的性子,只是从前被规矩束缚,不敢外露。”
“如今入栖云峰,无世俗条条框框约束,你便松懈了本心。但宗门规矩,比世家家教更严,容不得半分肆意妄为。”
温辞乖乖听着,连连点头,半点不敢反驳:“我记住了,二师兄,我以后一定收敛,绝不贪玩误事。”
景曜看着他服软的模样,也不再多苛责。
自小一同长大,他哪里真舍得重训这从小一同打闹长大的兄弟,只是身为师兄,必须立住规矩。
他淡淡道:
“行了,知错便改,不必垂头丧气。”
“随我回前院吧。昨夜之事,不必我私自定罚。”
温辞闻言,心头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景曜亲自处置他。
别人不知,他最清楚——景曜对自己、对他,从来最严苛。
若是景曜定罚,必然半点情面不留。
可若是大师兄尘屿定夺,大师兄素来温和宽厚、心软包容,定然不会重罚。
温辞暗自庆幸,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大半。
景曜看穿他那点小心思,无奈摇头:
“别暗自庆幸。大师兄虽温和,却最讲公允规矩。你昨夜错处摆在那里,该罚的,一分不会少。”
温辞苦着脸:“我知道……罚我我都认,总比被二师兄盯着训要好。”
景曜失笑:“倒是愈发会偷懒怕严了,从小就这点小聪明没变。”
温辞耳根微红,不敢再接话,乖乖垂着脑袋,像个认错的小徒弟,亦步亦趋跟在景曜身后,顺着房顶阶梯往下走,老老实实跟着回院落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