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峥是被窗外细碎鸟鸣轻轻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宿醉带来的轻微昏沉还萦绕在脑海里,脑袋隐隐发胀,浑身酸软无力。
睁眼一望,床侧空空荡荡,屋内寂静无人。
昨夜零碎、混乱、模糊的画面片段,猛地零零碎碎窜回脑子里——温水、白雾、很近的呼吸、软软的依靠,还有自己死死缠着一个人、不肯撒手的黏糊姿态。
没有完整画面,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余感。
云峥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愣坐在床上,指尖微微收紧,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他活了这么多年,向来端正自持、克己守礼、行事坦荡,一举一动皆是规矩,从来磊落坦荡、行得正坐得端,这辈子就没有过半分逾矩失态、黏人胡闹的时候。
可昨夜醉酒后的自己,完全颠覆了他二十年的自持底线。
光是回想那模糊的依赖感、黏人的姿态,就让他莫名心慌、浑身不自在。
云峥垂眸抿紧唇,心底一阵别扭又心虚。
他坦坦荡荡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直视的荒唐事。
还没等他捋清混乱的思绪,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极其清晰、完全不该出现的念头——
昨夜怀里抱着的腰,很细、很软,窄窄一截,仿佛稍微用点力道,就能轻易捏断。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云峥整个人猛地一懵。
他倏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眉眼微怔,心底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荒唐。
简直荒唐至极。
怎么酒醒之后,反倒生出这般不正经的杂念?
他连忙摇了摇头,强行驱散脑中诡异的思绪,压下心底莫名的燥热,敛去所有慌乱,垂手拿起床边衣物,从容起身穿戴整齐。
只是不知为何,越是刻意回想昨夜完整经过,记忆越是一片空白,只剩满身心虚的窘迫,和一丝残留的、贪恋暖意的熟悉感。
他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断片了。
全忘了,最好全都忘了。
就在云峥扣上衣襟、整理袖摆的瞬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苏蘅站在门口,一只脚跨在屋内,一只脚停在门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眼底还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红血丝,脸上残留着通宵被折腾的萎靡,一抬眼就对上云峥清澈端正、全然无事的眼眸。
一瞬间,苏蘅彻底进退两难。
进也尴尬,退也离谱。
进吧,昨夜那些浴桶相拥、整夜纠缠、被死死锁在怀里的社死画面,在脑子里疯狂重播,羞得他头皮发麻。
退吧,人都醒了,躲着不说话,反而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屋内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最终,还是心思坦荡、唯独醉酒断片的云峥,率先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
他看着门口神色古怪、站着不动的苏蘅,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温润清明,完全没有半分昨夜黏人胡闹的影子,礼貌又端正地开口:
“八师兄,早。”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凭着心底那点微弱的愧疚感,小心翼翼试探:
“我昨夜……醉酒应该没有胡闹吧,没有给八师兄造成什么困扰吧?”
这话问得温柔又真诚,坦荡干净,全然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懵懂模样。
苏蘅看着眼前端正斯文、磊落自持、和昨夜黏人疯魔模样判若两人的九师弟。
心里积压了一整晚的羞耻、窘迫、欲哭无泪,突然一下子轻轻落地。
太好了。
他忘了。
他居然真的什么都忘了!
苏蘅几乎是暗暗长长松了一大口气,悬了一整晚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紧绷的窘迫悄然褪去大半。
只要云峥不记得,昨夜那荒唐黏人的双人泡澡、整夜缠绕抱抱、各种撒娇蹭蹭,就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不用对视社死,不用尴尬复盘,不用想怎么面对师弟。
苏蘅心里疯狂庆幸,面上还得强行稳住神色,装作一切正常、风平浪静的样子,故作平淡地应声:
“没、没有,你昨晚……还好,没什么困扰。”
他刻意放轻语气,尽量自然,仿佛昨夜那个被缠得一夜无眠、濒临自闭的人根本不是他。
云峥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温润颔首,轻声道谢:
“那就好。我素来甚少喝酒,若是扰了师兄歇息,实在抱歉。”
苏蘅连忙摆手,眼神飘忽,不敢多看他一眼:“无妨无妨,同门之间,小事而已。”
云峥整理好最后一处衣摆,抬眸看向他,又温和补了一句:
“看师兄眼底红血丝很重,昨夜没睡好吗?”
苏蘅心头一跳,慌忙掩饰:“许是凌晨天凉,睡得浅了些,不碍事。”
他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撒谎糊弄。
云峥不疑有他,只当是自己醉酒翻身动静大,轻微扰到了人,心底微微愧疚,轻声道:
“回头我自会向大师兄领罪,为昨夜失态受罚。辛苦师兄昨夜照看我一晚。”
书蘅听着他端正有礼、分寸十足的话语,再回想昨夜那个六亲不认、黏人缠人、撒娇耍赖、死死锁着他不放的醉鬼,简直分裂得离谱。
他暗自感慨:果然醉酒误人,好好一个端正九师弟,喝醉简直换了个灵魂。
两人站在屋内,一人坦荡懵懂、满心愧疚,一人暗藏秘密、假装无事。
各自揣着心思,各自自我糊弄。
表面风平浪静、同门和睦,背地里只有苏蘅清楚——
昨夜那满室暧昧、整夜纠缠、极致社死的荒唐夜晚,
成了他一个人藏得死死的、无法言说的独家秘密。
云峥迈步走近,温和道:“师兄,我们去前院集合吧,想来大师兄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苏蘅硬着头皮点头,压下满脸燥热,跟着他往外走。
心里只剩一句无声哀嚎:
忘了也好,真的……忘了最好。
前院晨光朗朗,全员整齐列队站定。
尘屿立在最前,神色端正肃穆,目光缓缓扫过昨夜私自脱队、醉酒闯祸的几人,语气沉稳开口,正式开审罚诫。
“原本你们此番、贪玩懈怠、醉酒失态,按宗门规制,本该回山面见烬玄尊主、受长老惩戒认错。”
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严守规矩:
“但你我皆是栖云峰门下,我峰弟子本就寥寥无几。我自幼随师尊修行,向来安分守己、极少犯错,说实话,我平日没处置过门内惩戒,对责罚尺度并不熟练。”
“可昨日你们几人,确实太过肆意妄为。”
尘屿神色微厉,字字郑重:
“此番下山只是寻常探案,尚且闹出流连市井风月、醉酒误事的荒唐事端。若日后遇上凶险秘案、诡谲险境、关乎人命的重任?”
“你们这般松懈贪玩、肆意散漫,轻则耽误公务、拖累同门、消极怠事,重则身陷绝境、牵连众人、置所有同门于危险之中!规矩,绝不能纵容。”
几人垂首低头,无人敢言,尽数虚心听训。
尘屿沉吟片刻,定下首轮责罚:
“昨日温辞、云峥,你二人醉酒失态最甚,直接酣醉不醒、全然失职。罚你们回山之后,抄遍藏书阁全部典籍一遍,一字不得遗漏。”
话音落下!
温辞、云峥同时猛地抬头,瞳孔骤震,双双崩溃失声:
“大师兄?!您、您开玩笑的吧?全部?!”
藏书阁典籍浩如烟海,万卷不止,全数抄完,简直是要命的重罚!
不等两人哀嚎完毕,一旁的昭恒适时站出,眉眼带笑、语气中肯,偏偏句句补刀:
“大师兄,弟子以为不妥。二人昨夜失态严重,耽误公务、失了仙门仪态,只罚抄书,未免太轻,不足以长记性。”
温辞、云峥瞬间转头,异口同声咬牙:“你闭嘴!!”
场面瞬间有点好笑,紧绷的氛围破了一瞬。
紧接着,景曜跨步出列,神色冷正、秉公持规,直接加码:
“大师兄仁厚,十师弟所言有理。依我看,二人各再加三十鞭惩戒,以儆效尤。”
“三十鞭?!”
温辞和云峥彻底懵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看向景曜,眼眶都微微瞪大:
“二师兄……要不要这么狠啊?!”
一旁站着的书蘅和屿澜·萨维默默对视一眼,同时吞了吞口水,心里齐齐暗道:
二师兄也太严苛、太狠了!三十鞭下去,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尘屿见状微微沉吟,斟酌分寸,温和折中:
“三十鞭太重,有伤身体,不利于日后修行历练。”
他看向景曜:“不如折中,一人十鞭,惩戒立规,点到为止。”
景曜与昭恒悄然对视一眼。
两人本就是一唱一和、故意抬价压价,目的就是为了给两人加码惩戒、狠狠立规矩。
此刻目的已然达到,景曜便从容颔首:“可以,十鞭便十鞭。”
温辞、云峥彻底没了脾气,垂头丧气,默默认命接受。
确实是他们昨夜肆意妄为、犯错在先,半点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自认倒霉。
尘屿目光一转,落向一旁心虚垂头的书蘅、懵懂无辜的屿澜·萨维,继续宣判责罚:
“老七、老八。”
“昨夜你二人明知同门违纪,不劝阻、不制止,反倒一同贪玩跟风、随波逐流,懈怠职守。”
“回山之后,罚你二人全权打理西云峰所有杂务,洒扫殿宇、整理卷宗、看守药圃,为期整月,不得推诿懈怠。”
书蘅垮着小脸,满心委屈却不敢反驳。
昨夜他最惨!受累熬夜、被缠一整晚、还要被罚干活,简直冤到家了。
屿澜·萨维懵懂点头,乖乖受罚,全然不知一月杂务有多磨人。
最后尘屿环视所有人,沉声收尾:
“此番责罚,不为苛责,只为立规。”
“下山历练,修行在心、律己在行。往后再有人私自懈怠、贪玩误事,绝不轻饶。”
全员齐齐躬身应声:“弟子谨记师兄教诲!”
一场完整、公正、松紧有度的师门审罚,就此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