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残阳落尽山头,整片梧桐村染上一层昏暗的薄暮。
吴府门前,青石阶微凉。
尘屿立在门前,眉心微蹙,来回踱步,神色难掩焦灼。
白日师弟师妹分头查案,其余人早已归队复命,唯独温辞、书蘅、云峥、屿澜、萨维几人,出去闲逛许久,迟迟未归。
天色已然大黑,依旧不见半点人影。
景曜从府内走出,见他神色不安,轻声开口:“大师兄,怎么了?”
尘屿停下脚步,语气担忧:“温辞他们几个还没回来。天色已晚,村落虽看似安稳,但案子疑点未破,暗藏隐患,我怕他们出事。”
景曜眸光微沉,略一思忖,徐徐道:“温辞活泼跳脱,却素来有数,分寸拿捏得住,不至于鲁莽闯祸,应当无事。”
话虽如此,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景曜也不敢全然放心。
尘屿摇了摇头,依旧放不下心:“不行,我还是得去找找。”
景曜立刻抬手拦下,从容道:“大师兄你坐镇吴府,主持全局、接应师妹、把控案情,走不开。我去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身影跨步上前。
素来寡言淡漠、总站在人群最安静处的玄夜,淡淡出声:“我和二师兄一起去。”
景曜抬眸看向他,心底瞬间安稳大半。
玄夜是师门战力天花板,冷静、迅猛、沉稳、遇事极稳。
有他同行,就算真遇上诡异险情,也绝对兜得住。
景曜微微颔首:“好。”
尘屿看着二人,稍稍松了口气,叮嘱道:“你们二人路上仔细,速去速回,务必将他们平安带回。”
“嗯。”
景曜与玄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吴府,沿着村中长街寻人。
景曜素来最了解温辞的性子。
那师弟虽嘴馋爱玩、爱凑热闹,却不爱打打杀杀,偏爱风雅趣事,平日总爱四处搜罗好酒、新奇玩意儿,还总惦记着给景曜攒各类佳酿,自己偏偏酒不沾。
想来几人定是闲逛贪玩,流连在哪处雅致去处、或是酒肆茶坊耽搁了时辰。
二人先走遍村中文人聚集的茶社、书铺、雅院,空空如也。
又接连寻遍所有寻常酒肆、街边小摊,依旧不见五人踪迹。
街巷晚风微凉,灯火次第亮起。
就在景曜眉头渐蹙、心底疑虑加深之际,路边两个纳凉闲聊的村民碎语,轻飘飘传入耳中——
“方才那春风楼可热闹了!”
“对对!今日来了几位貌比潘安的俊俏小公子,一个个长得跟仙童似的,被姑娘们围着不肯放呢!”
“啧啧,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公子哥……”
“春风楼?”
景曜脚步骤然一顿。
他与身侧的玄夜极快对视一眼。
一眼了然,一眼无语。
不用多想,定然是他们几个。
二人不再迟疑,循着村民所说的街巷,快步朝着村落深处那处灯火最暖、红灯笼摇曳的僻静小楼走去。
越靠近,越能听见楼内阵阵笑语喧哗、软糯莺声。
直至站定门口。
眼前一幕,直接让见惯风浪的景曜、素来无波无绪的玄夜,双双僵在原地。
小楼门口、堂中廊道里——
景曜脸上那点仅存的从容淡定,直接垮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黑得像罩了一层寒霜。
就连素来清冷寡言、万年无波的玄夜,眉峰都几不可察地狠狠一跳,眼底写满了大写的无语。
只见楼中桌案狼藉,杯盏横七竖八,酒香混着脂粉香四处飘散。
云峥本就一杯倒,被姑娘们轮番软语劝酒,没几杯下肚,脑袋一歪,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脸颊通红,彻底人事不醒。
另一边,温辞彻底没了平日里活泼却有分寸的模样,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涣散,完完全全一副酒疯子做派。
他一只手死死拽着熟睡的云峥胳膊,使劲摇晃:
“云峥!起来!继续喝!别睡啊兄弟!难得下山,不醉不归!”
云峥睡得死死的,哼哼两声,半点反应没有。
温辞不依不饶,一脚踩在凳子上,半个身子扒着桌沿,嚷嚷着:
“都起来喝酒!今天谁都不许跑!”
一旁的书蘅急得满头大汗,一手死死攥住温辞的后领,拼命想把他从桌上拽下来,一手不停对着围过来的姑娘们摆手求饶。
“姑娘们别围着了!别再给他酒了!求你们了!”
他本就端庄内敛,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得手足无措,一边拉扯疯疯癫癫的温辞,一边狼狈后退,急得耳根通红,都快要跳脚。
可温辞酒劲上头,力气反倒大得离谱,一把甩开书蘅的手,大着舌头喊:
“拉我干什么!今天高兴!我要站桌上跳舞给大家看!”
说着他就要往桌子上爬,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吓得书蘅魂都飞了,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温辞!你疯了!快下来!大师兄二师兄要是看见,我们都完了!”
“完什么完!喝酒跳舞才痛快!”温辞甩开他,又伸手去扯云峥,“云峥起来陪我跳!不跳不是兄弟!”
云峥依旧一动不动,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混乱又窘迫的场面中央,唯独屿澜·萨维一脸懵懂茫然。
他听不懂周遭姑娘们暧昧软语,只知道一群漂亮姐姐围着自己夸好看,便乖乖站在原地,微微弯眼浅笑,礼貌又乖巧。
姑娘们一杯接一杯递酒过来,他不明所以,只当是待客礼节,来一杯便仰头喝一杯,喝得脸颊微微泛红,还一脸认真地回笑。
周围女子见他异域俊美、懵懂单纯,更是围着逗他,笑得花枝乱颤。
整个小楼闹作一团,劝酒的、哄笑的、拉扯的、昏睡的、发疯的,活脱脱一场大型醉酒闹剧。
门口。
景曜站在阴影里,脸色黑得不能再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玄夜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眼神冷冷扫过全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嫌弃与无奈,连指尖都微微收紧,显然被这荒唐场面震得不轻。
景曜咬着后槽牙,低声挤出一句:
“……我回去再好好收拾他们。”
小楼内笑语喧哗、酒气弥漫,混乱得不成样子。
就在书蘅急得满头是汗、死死拽着发酒疯的温辞,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道清润却极具压迫感的嗓音,稳稳从门口传来,瞬间压过满堂嬉闹。
“诸位姑娘,抱歉。”
景曜缓步走入堂中,身姿挺拔、气质清贵,脸上挂着一抹温柔至极、却半点温度也无的浅笑。
他礼数周全,温声开口:
“师门师弟年少贪玩,一时误入此地,叨扰各位雅兴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指尖极轻一抬,一缕温润清气无声漫开,轻柔却不容抗拒。
围在几人身旁的姑娘们只觉心头一静,下意识纷纷往后退开,自动让出一大片空地,再也不敢上前拉扯说笑。
满堂喧闹,一瞬减半。
景曜垂眸,笑意浅浅,眼神却凉得透彻,慢悠悠扫过桌上疯疯癫癫的几人,语气轻飘飘的:
“看来……各位师弟玩得倒是十分尽兴。”
这一句温柔调侃落下。
书蘅头皮瞬间发麻,后背一凉,浑身僵硬得像冻住一般,干笑两声,舌头都打了结:
“不、不是不是!二师兄误会、误会!我们、我们没玩!纯属误入!走错路了!真的是走错了!”
一旁沉默伫立的玄夜,清冷眸子淡淡一瞥,吐出一句极其致命、字字扎心的话:
“走错。五个人,一起走错。”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借口戳得干干净净,半点余地不留。
书蘅窘迫得脸颊通红,低下头小声嗫嚅:
“二师兄……我们错了,不该擅自贪玩、乱跑乱逛……”
一旁的屿澜·萨维站在原地,微微懵着。
他素来只见过温和包容、待师弟极好的景曜,这是他第一次见二师兄面带笑意、眼底却一片寒凉的模样。
异域长大的少年不懂人情藏锋,只莫名心头一紧,乖乖站着不敢乱动,隐隐生出几分怯意。
景曜没有再问责窘迫的书蘅,转头对着满堂女子微微颔首,依旧礼貌周全:
“师弟年幼不懂市井规矩,扰了各位清静,今日诸多失礼,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楼中姑娘们哪见过这般温润俊秀、气度不凡的仙门公子,连忙摆手说笑,反倒纷纷替几人求情:
“公子不必客气,几位小师弟乖巧有趣,热闹得很,我们半点不觉得打扰。”
“就是,难得有这般好看的少年过来玩玩,开心还来不及呢。”
景曜浅淡颔首,不再多言,神色淡淡:“天色已晚,师门还有要事,先行带人离开。”
说完不再耽搁。
玄夜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单手稳稳扶住醉得摇头晃脑、还在嚷嚷要跳舞喝酒的温辞。
温辞醉得眼神迷离,还不安分地挥舞手臂:“别拉我!我还要喝!云峥起来!接着玩!”
另一边,书蘅无奈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趴在桌上酣睡、彻底不省人事的云峥。
几人狼狈不堪,乖乖跟着景曜往外走。
走出喧闹的小楼,晚风一吹,周遭安静下来。
景曜侧头看向身旁一脸无辜、神色清明的屿澜·萨维,语气淡淡发问:
“你喝了不少,醉了?”
屿澜·萨维眨了眨眼,眉眼澄澈,认真摇头,语气坦荡:
“没有。这点酒量,我还能接受。不醉。”
景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危险的弧度,轻轻哼了一声:
“哦?看来你很觉得自己酒量很好,是吗?”
这话明明带着十足的怒意与反讽。
可屿澜·萨维初通中土言语,压根听不懂中文的阴阳怪气、言外之意。
他只听出二师兄在问他酒量好不好,立刻诚恳又认真地点头:“嗯!我可以!”
一旁的书蘅听得当场倒吸一口凉气,默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内心疯狂哀嚎:
【傻瓜!太傻了!没看二师兄脸都黑透了吗!这是夸你吗!这是气炸了啊!】
身侧扶着温辞的玄夜,听见这句耿直回答,脚步都微微一顿。
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无奈失笑。
他心底默默感慨:
七师弟啊……
还是太不了解,中土言语的博大精深,和二师兄笑面藏刀的脾气。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一行人扶着两个醉鬼,带着两个满心忐忑、一个完全没听懂挨训的师弟,老老实实、乖乖跟着黑脸的二师兄,往吴府的方向走去。
今夜这场春风楼醉酒闹剧,
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好好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