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星衍峰方向。
山道尘土未散,高天琪带着一众狼狈的弟子悻悻而归。
他手臂被打得发麻,肩头隐隐作痛,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怒。从小到大仗着叔父高恪长老的威势,他在星衍峰横行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憋屈?
当着那么多外峰弟子的面,被两个不知名的栖云峰师弟当众打退,颜面尽失。
一路上,高天琪脸色阴鸷至极,咬牙切齿。
“栖云峰……云峥、苏蘅……你们给我等着!”
他心里根本不反思自己恃强凌弱、寻衅滋事,只认准一件事——
是这两人多管闲事,扫了他的脸面,坏了他的事。
回到星衍峰殿内,他连片刻都不肯等,直接直奔长老殿。
高恪长老正静坐案前推演星盘,指尖凝着淡淡星光,神色肃穆沉静。
高天琪一进门,立刻换了一副模样,方才的嚣张跋扈尽数收敛,低头垂肩、一脸委屈,甚至刻意压住脚步,装作浑身伤痛、步履艰难的样子。
“叔父。”
高恪抬眸,见自家侄子神色惨淡、衣衫凌乱、气息不稳,当即停下推演,眉峰一沉:“谁伤的你?”
高天琪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上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哭诉出声。
“叔父!方才我在山道修行,偶遇别峰弟子寻衅。我本不想争执,只想避让,可栖云峰两名弟子蛮横无理,无端挑衅,出手重伤我与同门,仗着身手强横,肆意欺辱我们星衍峰门人!”
他半句不提自己围殴端风逸、半句不提自己主动滋事,只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受欺、被外峰弟子打压的受害者模样。
字字委屈、句句憋屈。
末了,他低头握拳,故作不甘:“他们还言语轻视我星衍峰弟子,直言我星衍峰弟子不堪一击……侄儿无能,护不住师门颜面。”
这番假话,说得情真意切。
高恪本就极度护短,素来只信自家晚辈,从不查始末、不问对错。
闻言瞬间震怒,眸光骤然变冷,周身星盘推演的灵气瞬间凝滞。
“栖云峰?”
他声调沉冷,带着上位者长久掌权的威压。
栖云峰素来清静不争、极少涉足别峰纷争,几乎从不与人结怨,高恪平日里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今日,自家亲侄在他眼皮底下受了“委屈”,他如何能忍?
高恪掌心微攥,眸底掠过一丝厉色:“区区后辈师弟,也敢跨峰放肆、欺凌我星衍峰门人?真是不知规矩。”
高天琪见叔父动怒,心底暗自窃喜,面上依旧委屈垂首,暗暗煽风:“他们仗着师尊宽厚、师门松散,行事肆无忌惮,今日敢欺压我等,来日怕是更不将各峰规矩放在眼里。”
高恪本就权重心傲、极好脸面,又素来纵容高天琪。
此刻早已先入为主、怒火上涌,全然没想过查证真相。
他沉声道:“你且养伤。此事,我自会给你、给星衍峰讨回公道。”
话语落下,已然摆明态度——
他要亲自出面,找栖云峰要说法。
高天琪低头掩去眼底阴狠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打不过云峥、压不住端风逸,那就让叔父出手。
端风逸他动不动、压不灭,那就先从多管闲事的栖云峰弟子开刀!
只要惹上栖云峰、只要让高恪长老出手施压,今日这口气,他必百倍讨回来。
而殿外廊下,静静立着一名少年。
端风逸孤身立在阴影里,将殿内所有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他衣衫上的血迹未干,浑身伤痛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可一双眼眸却冷得透彻、清醒得可怕。
他早就料到。
只要有人帮他,高天琪必定迁怒、必定记仇、必定借机生事。
今日苏蘅、云峥一时善心,看似救了他,实则反倒引火上身。
他眼底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寒凉的漠然。
早已无数次应验的道理——
谁帮我,谁就会被牵连、被针对、被报复。
他从不接受旁人善意,不是孤傲,不是矫情。
是看透了这宗门冷暖、看透了权势偏袒、看透了所有好心最后只会变成祸端。
风从廊间穿过,吹起他破碎的衣摆。
端风逸淡淡抬眸,望向栖云峰的方向,心底毫无波澜。
自求多福。
这世间所有善意,于他而言,从来都是累赘。
而此刻的栖云峰,众人依旧笑语安然。
他们尚且不知,方才一场仗义出手、一场无心插曲,
已然被人颠倒黑白、暗自记恨,
高恪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一名长老,直接登门找栖云峰讨要说法,于礼不合,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思忖再三,他最终还是转身去了星衍峰主殿,求见峰主谢星澜尊主。
殿内,谢星澜正静坐案前推演星象,指尖流转淡淡星芒,周身气息淡漠通透。听见通报,抬眸看向快步走入殿内、神色纠结的高恪,眉梢微挑,语气平静:
“高长老,今日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恪上前几步,脸上挤出几分委屈,眼眶一红,硬是挤出几滴眼泪,语气带着哽咽:
“尊主,您今日可得为我做主啊!”
谢星澜一愣,放下手中星盘,淡淡道:
“你我同守星衍峰多年,有事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模样?到底发生何事?”
话音未落,高恪忽然“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声音愈发恳切悲切:
“尊主!我高恪这一生,大半心血都耗在了星衍峰,守阵法、推星盘、教弟子,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就算没有大功,也有苦劳!我无妻无子,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只有天琪这一个侄子。可今日,他在外修行,竟被人无端欺辱,打成重伤!”
谢星澜脸色骤然一沉,猛地站起身,眸光骤然锐利:
“什么?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宗门之内肆意伤人?我清霄门九峰一向规矩森严,怎会出现同门欺凌之事?”
高恪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装得痛心疾首,吞吞吐吐道:
“我……我起初也不信,可我派人悄悄去问过,不少弟子都亲眼撞见了。我也是万般无奈,才来求尊主主持公道。”
谢星澜眉头紧锁,语气不耐却克制:
“不必绕弯子,直接告诉我,是谁?此事必须彻查清楚。”
高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巨大决心一般,低声道:
“是栖云峰的弟子……名叫云峥、苏蘅。今日二人途经我星衍峰山道,不知因何缘故,无端动手,将天琪一众打成重伤。”
这话一出,谢星澜彻底怔住,满脸错愕:
“你说……栖云峰?”
“正是。”高恪硬着头皮应下。
谢星澜指尖一顿,心头天人交战。
栖云峰峰主是他最小的师弟苏清衍,性子清净温和,极少惹事,管教弟子素来有度。以小九的性子,教出来的弟子,断然不会无端跨峰寻衅、恃强凌弱。
可看着跪在地上、泪眼婆娑、一副受尽委屈模样的高恪,他又一时拿不准。一边是自己多年了解的小师弟,一边是守了多年星衍峰、一向护短的长老。
沉默片刻,谢星澜沉声道:
“此事我记下了。稍后我亲自去一趟栖云峰,当面问问清衍,查清前因后果。”
高恪闻言,心底猛地一慌,一时有些无措。
其实他心里早就清楚,派人打探时便隐约得知,是自家侄子高天琪先带人围殴端风逸,才被云峥、苏蘅撞见出手。道理上,本就是高天琪有错在先。
只是他素来护短,哪怕明知是侄子不对,也咽不下这口气。
自己星衍峰的人,就算有错,也轮不到外峰弟子动手管教。
被栖云峰弟子当众打了人,他颜面扫地,说什么也要讨回一点说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星澜不直接追责,反倒要亲自去栖云峰、找苏清衍当面问清楚。
一旦当面对峙,真相必然大白。
到时候,丢人的,只会是他和高天琪。
高恪跪在地上,眼底的算计一点点僵住
高恪心头骤然大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方才一时气昏头脑、被护短私心冲昏理智,只顾着哭诉告状、想要压栖云峰一头,全然忘了最关键的事——
谢星澜与栖云峰主苏清衍乃是师出同门、亲师兄弟,情谊极深。
若是尊主真的亲自登门对峙、彻查前因后果,那高天琪常年恃势欺人、结党霸凌、无事生非的一堆烂事,全会被扒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不仅讨不到公道,反而会落得一个纵侄为恶、颠倒黑白、诬告同门的笑话,他这多年长老颜面,会彻底丢尽。
电光石火之间,高恪立刻飞快改口,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再也没有方才哭诉喊冤、要讨公道的强硬架势。
他连忙抬手躬身,语气局促又圆滑:
“尊主!是我方才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谢星澜抬眸淡淡看向他,眸底带着几分审视。
高恪硬着头皮连忙圆话,刻意摆出宽和大度、顾全同门情谊的模样:
“其实……我也并非要为难那两位栖云峰师侄。大家同属清霄门,九峰本是一家,哪有真正需要计较的仇怨?”
“说到底只是小辈间一时冲突、拳脚误会。”他压低语气,退让一步,“我的意思很简单,不必追责、不必惩处。只希望云峥、苏蘅两位师侄,能给天琪道一句歉意,给孩子一个台阶、平息小辈间的别扭便够了。
仅此而已,同门和睦最重要,万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九峰和气。”
他话说得漂亮、格局摆得极正,实则满心惶恐,只想草草揭过,千万别细查!
谢星澜静静看着他瞬息转变的态度,通透的眼底早已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谢星澜活尽天命、窥尽人心,岂会看不出他的慌乱、遮掩与后怕?
他心中已然大概猜到真相:多半是高天琪有错在先,高恪理亏心虚,不敢彻查。
只是他不点破,只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我知晓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是、是!多谢尊主体恤!”
高恪连忙应声,心头大石稍稍落地,慌忙从地上起身,整理好凌乱衣袍,恭恭敬敬躬身退了出去。
可刚踏出尊主殿大门,脸上的恭敬瞬间彻底垮掉。
晚风迎面吹来,高恪又气又悔,满心懊恼,暗自咬牙暗骂自己愚蠢。
他方才真是被气昏了头!
清霄门八位峰尊主,谁不清楚?
所有人都最疼、最纵容栖云峰那位性子温柔干净的小师弟苏清衍!
一众峰主个个护着栖云峰,自己一时脑热,居然敢跑到谢星澜跟前告栖云峰弟子的状?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好他改口及时,若是真闹到当面彻查,查出高天琪常年欺凌同门、无事生非的劣迹,丢人的是他整个星衍峰,连他的长老颜面都会彻底扫地。
高恪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愠怒。
归根结底,都是高天琪惹出来的祸!
平日里嚣张跋扈、不知收敛,仗着自己的势在峰内横行霸道,日积月累惹下一堆烂事,今日更是无事生非、欺负天才不成反被打,还害自己冲动失态、差点酿成大祸。
往后必须好好拘着高天琪,让他彻底收敛性子。
再任由他这般肆无忌惮惹事,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拖下水!
他压下满心郁气,沉着脸色,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准备回去好好教训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
而殿内,谢星澜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高恪仓皇离去的背影,眸底清浅淡漠,藏着几分了然的轻叹。
人心杂念、私心偏袒、护短妄为……
他早已看透千百遍。
此事,从头到尾,孰是孰非,他心中已然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