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栖云峰山风清和,院中花木安静舒展。
谢星澜一袭浅灰道袍,步履轻缓,独自登上栖云峰,寻到了苏清衍的居所。
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许久未见,便在院中石桌相对而坐,煮一壶山泉清茶,闲话家常。
两杯清茶缓缓入腹,水汽袅袅散开。谢星澜放下茶盏,忽然轻笑一声,看向对面的苏清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小九,你门下这几个弟子,倒是个个正义凛然、性子刚烈,颇有风骨。”
苏清衍闻言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他自收十二位弟子入山已有两三月,这群孩子心性各异,却个个聪慧,在各自擅长的领域进步飞快。哪怕是剑道、术法旁支,他也一并悉心教导,弟子们修行都稳扎稳打,品行端正。
只是他实在不解,往日极少来往的三师兄,怎么突然专程跑来夸赞弟子?
苏清衍温和一笑,试探着开口:
“三师兄今日专程过来,该不只是陪我喝茶闲聊这么简单吧?”
谢星澜指尖摩挲着杯沿,也不绕弯子,坦然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几日,听闻你门下弟子在外惹了一点小风波。”
苏清衍眉头微蹙:
“师兄说的是哪几位?这段时日弟子们偶尔外出办事,我倒未曾听闻谁在外生事。”
“是苏蘅与云峥。”谢星澜直言,“前段时间途经我星衍峰山道,闹了一点不愉快。不知两位师侄回来,可有与你提起?”
苏清衍轻轻摇头,神色坦然:
“未曾听他们说起过。”
“其实算不上错事。”谢星澜轻叹一声,将整件事原原本本道出,“我后来私下查清楚了。是高天琪带人围殴同门端风逸,苏蘅、云峥路过,路见不平出手阻拦。”
他顿了顿,继续道:“高恪一开始来找我告状,颠倒黑白,后来自己也心虚了。回去把高天琪狠狠训了一顿,也不再追究追责。”
苏清衍听罢,眸色微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立场:
“既然如此,那便是我的弟子没有做错。他们行的是正道、护的是同门,他高恪不追究,我栖云峰,还未必打算就此作罢。”
谢星澜抬手轻轻摆了摆,劝道:
“小九,我明白你的心思。高恪这些年守着星衍峰,虽有私心,但劳苦功高。这次高天琪也算受了教训,此事暂且翻篇。”
他压低声音,善意提醒:
“只是高恪性子护短记仇,嘴上说不追究,心里难免膈应。往后你门下弟子若是要去星衍峰取法器、典籍、物资,尽量避开高恪,找其他长老对接。免得他暗地里故意给你弟子使绊子,徒增麻烦。”
苏清衍闻言微微颔首,心底了然,真诚拱手道谢:
“多谢三师兄特意来提醒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继续饮茶闲谈,温和从容,谁也没有留意,廊柱阴影处,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昭恒本是前来寻师尊汇报修行课业,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静静站在阴影里,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高恪记仇、日后可能给苏蘅和云峥使绊子,昭恒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无声地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廊下清风寂寂。
昭恒悄无声息退离师尊院落,步履平稳,神色淡然,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轻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寒芒。
方才师尊与谢星澜的对话,字字句句,尽数落进他耳中。
高恪一句“不予追究”,便想轻飘飘盖过所有事?
想暗中记恨、暗中使绊、日后伺机报复苏蘅与云峥?
昭恒心底冷冷嗤笑一声。
不好意思。
你不追究,我追究。
云峥憨直赤诚、满心正道,一腔善意救人反被记恨;苏蘅温柔周全、顾全大局,行事稳妥毫无过错。
栖云峰的人,轮不到外峰旁人随意记恨、随意拿捏、随意日后穿小鞋。
尤其还是为了高天琪这种恃势欺人、庸碌跋扈的纨绔。
欺负他栖云峰的师兄,得先问过他昭恒同不同意。
既然高恪仗着长老身份、师尊碍于颜面被尊主劝和、明面上不能动,那他就——
只清算高天琪,绝不牵连高恪分毫。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一股沸沸扬扬的议论风潮,如同野火燎原,席卷了整座清霄门九峰之地。
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山间巡山杂役、库房学徒,到各峰内门同辈修士、真传学徒,乃至不少值守执事,人人口中谈论的,皆是星衍峰弟子——高天琪。
往日里众人碍于高恪长老的颜面,人人缄口不言、看破不说破,纵使常年受欺压、受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
可如今所有积压数年的细碎旧账、隐秘恶行,被尽数摊开在日光之下,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无人再遮掩、无人再包庇。
所有人这才彻底看清高天琪真正的面目。
他身为星衍峰长老亲侄,占尽宗门最优资源,从小得名师照拂、得功法优先、得灵材供给,修行条件远超同辈所有人。
可偏偏他天资平庸、悟性愚钝、修行数年毫无寸进,在星盘推演、命格测算、阵道基础上,样样落后于人,半点没有星衍峰弟子该有的天赋风骨。
自身庸碌无能,他不知勤勉苦修、潜心弥补,反倒心胸狭隘、心性阴私,将所有的不甘与自卑,尽数化作恃强凌弱的戾气,肆意欺压同门、宣泄私愤。
平日里,他仗着叔父权柄横行峰内,霸道抢占同辈弟子的最佳修行星位,霸占灵气最盛、最适合推演星象的专属石台。无数新人弟子明明排班有序、依规修行,却每每被他蛮横驱赶,敢怒不敢言,常年受他压制。
宗门分发的星砂、珍稀灵材、先辈遗留的推演残卷,但凡被他看上,便直接强行抢夺,占为己有。
旁人辛苦搜集、熬夜整理的修行心血,他伸手即取,从无半分愧色。
课业推演之上,他次次垫底、次次落后。
比不过天赋出众的同门,他不思进取,反倒心生恶念,屡次在课前恶意打翻他人墨盘、泼洒砚水、撕碎熬夜绘好的星象推演图纸,毁人课业、误人修行,手段低劣又阴私。
宗门小比之上,他技不如人、输得彻底,落败后不知自省,反倒恼羞成怒,屡屡私下纠结一众跟班,在山道僻静处围堵胜出弟子。
言语极尽羞辱刻薄,句句嘲讽打压,更是多次动手恶意推搡、拳脚相向,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单人。
而其中,被他欺压最久、最狠、最偏执的,便是端风逸。
只因端风逸出身寒门、无依无靠,却天赋卓绝、惊艳全峰,凭一己之力碾压所有同辈,次次稳压他一头。
这份悬殊的差距,成了高天琪数年耿耿于怀的执念与妒火。
整整数年时光,他长期孤立、刻意针对端风逸,日日找茬、时时刁难。
修行处处针对、课业处处针对、人前打压、人后阴损,用尽卑劣手段,拼命打压这朵压过自己的寒门天才。
他不止针对端风逸,更是心性傲慢、目中无人,常年嘲讽寒门弟子出身卑微、根基浅薄,仗势骄纵、高高在上,将同门尊卑抛之脑后,肆意践踏他人尊严。
一桩桩、一件件、无数细碎隐忍数年的小事堆叠在一起。
一个心胸狭隘、阴私歹毒、嫉贤妒能、恃势欺弱、庸碌跋扈、德不配位的纨绔形象,彻底钉死在所有人心中。
往日众人只当他是年少骄纵、些许任性。
如今众人才知——
不是任性,是本性恶毒。
不是年少不懂事,是积年作恶、惯于欺人。
整座清霄门九峰,彻底哗然。
各峰弟子议论纷纷,唏嘘不已。
“原来端风逸性子那般孤冷淡漠、从不接受旁人帮助,根本不是孤傲矫情,是被欺压整整数年,早就看透了宗门冷暖!”
“难怪每次有人想帮他,他都冷漠拒绝!谁帮他,高天琪就报复谁,谁敢多管闲事?”
“栖云峰那两位师弟真的冤!好心路见不平救人,反倒被恶人先告状,差点落个寻衅跨峰闹事的罪名!”
“高天琪自己常年霸凌同门,被人制止反倒倒打一耙,真是无耻至极!”
“仗着叔父是长老,就横行无忌、无法无天,这般心性德行,根本不配入我清霄门正道!”
风声四起,舆论滔天。
人人唾弃高天琪的卑劣恶行。
高恪长老纵使再护短,此刻面对九峰沸腾舆论,也彻底哑口无言、无从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