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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她要为自己而战

延至春禾

决定接下那个剧本,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嫌热,后一天就得套上风衣。苏宁尚坐在经纪人李姐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她胃里隐隐作痛,不是病,是饿的。

  李姐把一沓厚厚的剧本大纲推到她面前,封面很简单,黑底白字,印着剧名《春山谣》。

  “王家卫班底的摄影指导,编剧是刚拿完金狮奖的那位,投资方那边点名要你。”李姐点了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女主是个哑巴绣娘,戏份重,情感内敛,很吃演技。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过来:“档期很赶,接下来半年你别想休息。”

  苏宁尚没翻大纲,只是看着窗外。国贸三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剑。她想起裴祁那条短信,想起那碗凉透的馄饨,想起自己回的那个“好”。

  然后她收回视线,说:“我接。”

  李姐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想通了?之前不是说这角色太苦,不想演?”

  “突然觉得,”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封面粗糙的纸质,“吃苦也不是坏事。”

  李姐笑了笑,没再多问,开始跟她聊具体的合约条款、片酬、宣传期安排。那些数字在她耳边飞来飞去,她都听着,点头,签字。

  签完字,李姐送她到电梯口,忽然说:“对了,试镜定在下周三。虽然你是投资方钦点,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主要是看看你对角色的领悟。”

  她点点头,“知道了。”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好。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起她的大衣下摆。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裴祁的备用号码发来的:

  「看到新闻了。恭喜。」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符号,就是这四个字。

  她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有再看。

  试镜那天,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是阴冷的、黏腻的秋雨,落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她到影视基地时,化妆间已经坐了好几个女演员。她认识其中两个,都是近几年势头很猛的85花,还有一个新生代的流量小花,妆容精致,正对着手机补妆。

  看见她进来,大家都停了一下,然后纷纷起身打招呼。

  “尚姐来了。”

  “宁尚姐,好久不见。”

  “尚姐这身衣服好美啊。”

  她一一颔首回应,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她原本就很自然的妆面。

  “紧张吗?”化妆师小姑娘大概是新人,话有点多,“听说王导这次特别严,光女主的试镜就筛了三轮了。”

  “还好。”她闭着眼,任由粉扑在脸上扫动。

  镜子里映出身后的其他人。那个流量小花正在背台词,声音又轻又快,像在念经。另一个女演员在练眼神,对着镜子一会儿含泪一会儿决绝。每个人都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只有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试镜场地设在一个老摄影棚里,很高,很空,四处拉着黑布,只有中间一小块区域亮着光。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表情。旁边是编剧和投资方的人。

  她进去时,导演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宁尚是吧?”编剧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气温和,“我们先对一下词。这场戏是女主得知母亲死讯的那场,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助理递上台本。她接过,扫了一眼。

  场景很简单:破旧的木屋,雨夜,女主坐在织布机前,手里捏着一封电报。镜头从她的手摇到脸,然后定格。

  “准备好了吗?”导演问。

  她把台本还给助理,走到场地中央。

  灯光打下来,有些刺眼。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很像很多年前,她和他一起住过的那个出租屋。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不是苏宁尚了。

  她是春山,那个十七岁就失去所有亲人、被迫用针线缝补破碎人生的哑巴绣娘。

  雨声是后期配上去的,很响,砸在屋顶上,也砸在她心上。她坐在那台道具织布机前,手指搭在冰冷的木架上。手很糙,有茧,是常年做工磨出来的。她穿着剧组准备的粗布衣裳,领口磨破了边,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靛蓝。

  电报在桌上。白色的,很刺眼。

  她没有立刻去看。先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绣花,会种田,会在深夜里把唯一的破棉被裹紧一点。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纸。

  纸很薄,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她拿不起来。

  她试了三次,才把电报拿稳。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她看不懂,也不需要懂。那几个字的形状,像刀子,已经刻进她眼睛里了。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没有哭。眼睛是干的,红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没有。嘴唇抿紧,咬出血痕也感觉不到。只有下颌线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然后,她动了。

  不是大哭大闹,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把那张电报折好,折得很小,很小,小到能攥进掌心。然后,她把那团纸,连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起塞进了嘴里。

  吞咽的动作很艰难。喉结滚动,脖颈拉出脆弱的线条。她咽下去了,连同那场雨,那个死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春天。

  棚里很安静。只有雨声还在响,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导演喊了一声:“卡。”

  声音落下,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缩进那件宽大的粗布衣裳里。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甲缝里全是靛蓝的颜料。

  “很好。”导演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她鞠躬,转身往外走。路过侧幕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

  站在阴影里,很高,很瘦,穿着黑色冲锋衣。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冷硬的下颌线。

  是裴祁。

  他怎么会在这里?投资方?嘉宾?还是……只是路过?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出去,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化妆间里没人了,大家都去试镜或者候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苍白的女人。妆很淡,眼尾有点红,是刚才憋回去的。她伸手,想去碰镜子里的自己,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小周发来的:「姐!刚得到消息,王导当场定了你!说你就是春山!太牛了!!」

  她没回。

  点开那个备用号码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个“嗯”。她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话:

  「你看到了?」

  几乎立刻,他回:「嗯。」

  「怎么样。」她问。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一条语音传过来。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背景很安静,没有杂音,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苏宁尚。”他叫她名字,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个咒语,“你刚才吞下去那个动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让我想起你当年,”他慢慢地说,“把我的胃药扔进垃圾桶的样子。”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都是,”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

  语音戛然而止。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镜子里的女人,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却还是没流泪。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接这个剧本。为什么她能演好这个角色。

  因为他们都是那种,把所有的痛、委屈、不甘和思念,都嚼碎了,咽下去,绝不示人的人。

  小周冲进来时,她正用湿纸巾擦脸。

  “姐!王导说要见你!签约!现在就去!”

  她点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无懈可击的影后苏宁尚。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雨声不断的摄影棚里,被永久地改变了。

  走出影视基地时,雨停了。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彩虹,很快就要消失了。

  她没带伞,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彩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裴祁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简单的一句:

  「以后别吞了。难受,就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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