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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节目收官啦

延至春禾

节目收官后的第一个周末,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不是那种缠绵的冷雨,是瓢泼的、带着蛮力的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苏宁尚醒得很早,确切地说,是一夜没睡。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她胃里塞了一块冰,又不拿出来,就这么让它慢慢化。

  她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她在放那档恋爱综艺的剪辑版,不是她自己看的,是节目组发来的终剪版,请她把关。

  屏幕里,她和裴祁撑着那把黑伞,走在廊下。雨丝斜织,伞面微倾,两人侧脸模糊在光影里。弹幕滚得飞快:「好配」「意难平」「能不能复合」。

  她关掉声音,只看着画面。

  画面切到那个“交换礼物”的环节。裴祁拿出那个U盘,说:“里面是我这几年写的一些曲子。”

  主持人问:“都是写给一个人的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

  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他半张侧脸上,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当时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说:“有些曲子,写完才发现,原来只写给一个人听。”

  她关掉电视。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反光在地板上晃动。胃疼得更明显了,她起身去厨房倒热水,摸出小周塞在她包里的胃药。白色的小药片,锡纸剥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盯着那片药,忽然想起裴祁给她的那板药。她没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小周的电话。

  她没接,任由它响完,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雨声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她赤脚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抱紧膝盖。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把薄毯裹紧一点,还是冷。

  鬼使神差地,她摸出那个黑色磁带盒。塑料壳冰凉,标签纸上那行字「未命名2009.11.3」已经有些褪色。她翻到背面,空白的。

  她忽然很想听。

  不是想听那首可能根本没录完的曲子,是想听那个年代的噪音,想听磁带转动时那种沙沙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搜索“老式磁带修复”,找到一个城西的店,评价里说老师傅手艺很好。她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

  她不死心,换了个区号,又找了一家,这次接通了。是个苍老的男声,说师傅今天休息,明天才能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开。

  雨还在下。她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凉凉的玻璃。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路面汇成溪流,奔涌向前,不知去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不是小周,是那个备用号码。

  「醒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还没。」她回。

  「胃疼?」

  她顿了顿,回了个「嗯」。

  「吃药没。」

  「吃了。」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像无数个平淡的早晨,问候,应答,然后各自安好。可这次,他紧接着发来一条:

  「那种药治标不治本。」

  她没回。

  「我这儿有另一种,中成药,慢,但稳。」

  她还是没回。

  「地址发我,我放门口。」

  她盯着这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酸楚的情绪。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记得她胃疼,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失眠时会数羊,却记不得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连一句完整的关心都要借由短信,隔着屏幕。

  她打字:「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回得很快,「顺路。」

  她看着“顺路”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荒谬。他在城东,她在城西,怎么顺法?

  「不用。」她坚持。

  这次,他很久没回。久到她以为对话已经终止。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个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来自那个她一直没通过的微信号。

  屏幕亮着,他的头像在晃动,是张风景照,山,云,很空旷。请求像一道闯入者,固执地闪烁着。

  她没接。

  也没挂。

  就任由它响着,在第二声快要结束时,她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胸腔里越来越重的钝痛。

  视频请求自动挂断。

  几秒钟后,一条语音跳出来。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声,还有打火机开合的轻微声响。

  “苏宁尚。”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她屏住呼吸。

  “我也不想见你。”他顿了顿,像是吸了口烟,再开口时,声音更沉,“但我怕你疼。”

  三个字,很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当年你扔掉的那些药,”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我都捡回来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一直带在身边。”

  “我以为有一天,”他笑了一声,很苦涩,“你还会需要。”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像是要塌下来。

  她忽然想起分手那天,她收拾行李,把能扔的都扔了,包括他送的药,他写的信,他录的那些磁带。他站在门口,没拦她,只是看着她,眼里有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认命。

  她慢慢蹲下身,额头抵着沙发边缘,手臂环住自己。胃疼得厉害,一阵一阵,像潮水。她摸出那板药,剥开锡纸,把药片吞下去,就着冷水,咽得很艰难。

  药效没那么快。她蜷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那个备用号码发来的地址。

  「老地方,巷口第二家。馄饨还在,老板没换。」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出去的瞬间,窗外的雨,好像真的停了。

  她起身,换衣服,找伞。动作很慢,却很坚定。出门前,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磁带盒,放进大衣口袋。

  雨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她打车过去,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一路放着陈旧的民歌。

  巷子还在,比记忆里窄了些,也更旧了。那家店招牌换了,但位置没变,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人不多,三两桌,热气腾腾。老板是个胖阿姨,系着围裙,正在柜台后包馄饨。看见她,阿姨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碗荠菜馄饨,多加胡椒粉。”她说。

  “好嘞。”阿姨应了一声,没多问。

  等馄饨的时候,她拿出那个磁带盒,放在桌上。塑料壳被她捂得温热,不再冰凉。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发酸。汤很鲜,撒了葱花和虾皮,她没动,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那些小小的、饱满的馄饨在汤里沉浮。

  像很多年前一样。

  “姑娘,”胖阿姨忽然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碟子,放了点醋和辣椒,“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谢谢。”

  阿姨没走,就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好久没一起来了。”

  她没抬头,手指捏着勺子,捏得很紧。

  “他上周也来过,”阿姨像是自言自语,“也是点荠菜馄饨,也是坐这个位置。吃完,给了我张纸条,说如果有个姑娘来,就把这个给她。”

  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放在桌上。

  她展开。

  是很熟悉的字迹,潦草,有力,写在节目组的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

  「这次,记得把汤喝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暮色,久到那碗馄饨彻底凉了。

  她没哭。

  只是慢慢把那张纸条折好,和磁带盒一起,收进口袋。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连汤带水,全都吃完了。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倒影。她站在路边等车,风一吹,身上还是冷的。

  但胃里,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屏幕亮着,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姐,剧本你看完了吗?投资方那边在等回复。」

  她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马路对面,车灯如流水般驶过。

  她回:「不接了。」

  小周很快回过来:「啊?为什么?这可是大制作啊!」

  她没解释,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还在吹,但她好像,真的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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