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谣》的开机发布会办得很低调,没有红毯,没有直播,只请了几家核心媒体。导演王朔的意思是,戏还没拍,先把架子搭起来没意思,踏踏实实做东西。
苏宁尚穿了件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戴首饰,头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坐在导演旁边,回答记者提问时,语速平缓,措辞严谨,是标准的“苏宁尚式”官方回答。
“尚姐这次挑战哑女角色,会不会担心表演受限?”
“限制往往是创造力的来源。”她答。
“和王导合作感觉如何?”
“受益匪浅。”
“听说这次投资方原本属意另一位女演员,后来才换成您,会有压力吗?”
“作品说话。”她笑了笑,眼神很淡,“一直如此。”
提问环节结束,自由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倒是看见林予举着手机在对她拍,见她看过来,兴奋地比了个大拇指。她微微颔首,收回视线。
发布会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撤台。她去后台休息室卸妆,刚卸掉一半,李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苏宁尚从镜子里看她。
“裴祁进组了。”李姐说,“演那个流浪画家,男二号。”
化妆刷“啪”地掉在桌上。
苏宁尚愣住,随即恢复平静,捡起刷子,继续蘸粉底。“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早上。临时加的,说是投资方推荐,王导看了片段也满意。”李姐顿了顿,“我事先也不知道,刚接到通知。”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镜子里的人脸很白,没什么血色。她想起那天试镜,他在侧幕的阴影里。原来不是路过,是来试戏的。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会接这个戏,会来这个组。
他们又要在一起工作了。朝夕相处,几个月。
她慢慢把粉底拍匀,遮住眼底那点细微的波动。
剧组驻扎在云南的一个古镇,山清水秀,但条件艰苦。住宿安排在镇上的老客栈,男女分开,隔音不太好。苏宁尚的房间在二楼,临河,推开窗户能听到水流声。
第一天围读剧本,大家坐在客栈的小院里。导演讲戏,摄影师讲构图,编剧讲人物动机。苏宁尚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剧本,没怎么说话。裴祁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穿了件灰色棉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的问题都很刁钻,直指人物内核。
“春山这个角色,”他看着导演,也是看着她,“她的沉默不是没话可说,是不敢说,还是不值得说?”
导演王朔笑了:“你自己演,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裴祁转过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她身上,“她说了,也没人听。”
她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围读结束,大家散了去吃晚饭。古镇的石板路窄,只能一人通行。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能感觉到。路过一座小石桥时,她脚步顿了顿,他也在同一时间停下。
“听说你为了这个角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学了三个月的苏绣。”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针扎的疤。”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巷子很窄,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早好了。”她说。
“我看看。”
她没动。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手,是指尖虚虚地悬在她腕骨上方,隔着空气,像在描摹一个早已存在的轮廓。“这里,”他说,“以前就有个疤。骑车摔的,缝了三针。”
她猛地抽回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裴祁。”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冷,“现在是工作时间。”
他笑了笑,收回手,眼神里那点微光暗下去。“知道。只是提醒你,别为了戏,真把自己伤了。”
晚饭是火锅,热气腾腾。大家围坐一桌,说说笑笑。裴祁坐在她斜对面,没怎么夹菜,多数时间在喝酒,啤酒,一杯接一杯。导演王朔是个爱热闹的,起哄让他们俩喝交杯酒,说是提前培养角色感情。
众人起哄。
她端着酒杯,没动。
裴祁也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最后还是林予出来打圆场,拉着导演喝了一杯,把这茬揭过去了。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山里的夜很凉,她裹紧外套往客栈走。走到桥头,看见他靠在栏杆上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她走过去,没停。
“苏宁尚。”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第一场戏,”他说,“是我们对手戏。河边,你教我绣花。”
她没说话。
“我演得不好,”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你多担待。”
她终于转过身。他逆着光,脸隐在阴影里,只有指尖的烟头亮着。
“不用担待。”她说,“导演会喊卡。”
他笑了,笑声很短,带点苦涩。“也是。”
她转身要走,他又开口。
“对了,”他说,“客栈隔音不好。晚上别哭太大声,我听得见。”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快步走开了。
第一场戏,果然是河边。
场景布置得很美,早春,柳树刚抽芽,河水清澈见底。她穿着粗布衣裳,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膝上放着绣绷。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画笔和画板。
“教我。”他说台词,声音很轻,带着角色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
她没说话,只是把绣绷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看。
他凑近些,低头看那方素绢。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针怎么拿。”他问,手指虚虚地覆在她手背上,没碰到,只是跟着她的动作比划。
她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指腹。
“专心。”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这是戏,只是戏。
“手腕要稳。”她开口,声音是春山那种沙哑的、带着怯意的语调,“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个动作。他学着,却总是学不像,针在布上戳得歪七扭八。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画笔往河里一扔。
“不学了。”他说台词,然后即兴发挥,转过头,看着她,“绣花不如画画。你坐好,我给你画一张。”
镜头推进,特写两人的脸。
她没躲,任由他看着。阳光很好,河水流淌,远处有鸟鸣。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监视器里记录着这一刻的静谧。
“卡!”导演喊,“很好!这条过!”
众人开始收拾器材,准备转场。裴祁却没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
“戏拍完了。”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现在,能告诉我,你手上的疤,到底好了没吗。”
她慢慢把手抽回来,藏进袖口。“早好了。”
“让我看看。”
“裴祁。”
“就看一下。”他坚持,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不然我睡不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
手腕内侧,一道浅白色的疤,细细的,像个月牙。
他伸出手指,不是碰那道疤,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疤痕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没点燃,就夹在指间。
“我以前,”他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河水,“也总想把你那些疤都盖住。用创可贴,用吻,用什么都行。后来发现,盖不住。”
她没说话。
“现在我觉得,”他转过头,看着她,“这样也挺好。证明你活下来了。”
收工回客栈,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安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水声。她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窗边擦头发。
手机震动,是小周发来的现场路透照。照片里,她和裴祁坐在河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很和谐,很美好。配文:「姐的演技绝了!眼神拉丝!」
她没回,点开放大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只能看见他专注看她的侧脸,和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客栈隔音确实不好。隔壁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见对白。再远一点,是河水流淌的声音。
还有,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她房门外,很久。
然后,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她没动,闭着眼,听着那半根烟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一支烟燃尽,脚步声远去。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黑暗里,手腕上的那道疤,好像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