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进入最后一周,所有人都显出疲态。
不是那种熬大夜的亢奋,是一种被日程、镜头和假笑磨出来的钝感。连林予那样活泼的人,中午吃饭时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节目单,压出一道红印。
苏宁尚坐在餐厅角落,慢慢搅着一杯咖啡。没加糖,苦得刚好。
小周匆匆从外面进来,凑近她耳边:“姐,王导那边想调整一下明天的访谈提纲,问你能不能加个‘初恋’话题。他们觉得你跟裴老师现在的氛围……很有故事感。”
她勺子停在杯沿。“我说过,不聊私生活。”
“我知道,但王导说收视率真的——”
“小周。”她打断,声音很平,“你知道我不喜欢。”
小周噤声,点点头,转身去找导演沟通。
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碟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抬头时,恰好看见裴祁从楼梯上下来。他穿了件黑色长袖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冲锋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还没吃?”他问。
“吃过了。”她合上台本,“你呢。”
“没胃口。”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
“因为胃?”
“嗯。”他顿了顿,“也因为别的。”
没说是什么。她也没问。
餐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拾餐具,声音闷闷的。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不说话。这种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不再是紧绷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共存。
“下午的访谈,”他忽然开口,“他们会问什么。”
“老一套。”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怎么认识的,怎么相处的,对未来的期待。”
“标准答案呢。”
“有。”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背得很熟。”
他没笑,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如果我答非所问呢。”
“随你。”她耸耸肩,“反正最后剪出来,都是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没再说话,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下,又塞回去。这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通常是在他很烦躁或者很纠结的时候。
“苏宁尚。”他叫她。
“嗯?”
“如果现在,”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背景音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不是作为嘉宾,也不是作为……前任。只是作为裴祁,问苏宁尚。”
她手指微微蜷起,扣住冰凉的杯壁。
“你问。”
“那天在机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头也不回地走,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追上去。”
她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她等了很多年。不是以这种方式,不是在这种场合,不是用这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
餐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像在倒计时。
她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点近乎执拗的光,等着她的答案。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一样。”她说,“如果当时你回头,我也不会停下。”
空气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他们之间这道看不见的裂痕,横亘了多年,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挺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至少我们都诚实过一次。”
下午的访谈设在别墅的阳光房。玻璃顶,四面通透,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那股子冷意。
主持人是阿Ken,问题果然绕到了“过往情史”上。他问得圆滑,打着“青春回忆”的幌子,把问题抛给了在座所有人。
林予笑嘻嘻地说了段高中早恋被老师抓的糗事,逗得大家直笑。轮到裴祁时,阿Ken问:“裴老师这么深情,学生时代一定也写过情书吧?”
裴祁握着麦克风,沉默了几秒。
“没写过。”他说。
“啊?真的假的?”阿Ken夸张地瞪大眼,“以裴老师的才华,不应该啊!”
“不擅长写,”他笑了笑,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只擅长弹。弹给她听,弹到她听懂为止。”
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宁尚坐在他斜对面,指甲掐进掌心。
阿Ken敏锐地抓住话头:“那这位幸运的听众,现在还在听吗?”
这是个陷阱。怎么答都不对。承认还在联系,是炒作;否认,又显得薄情。
她等着看他怎么圆。
裴祁却忽然转过头,直视着她。镜头也随之转过来,对准她。
“你猜。”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
她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笑意。“裴老师,这是在问我吗?”
“不是问你。”他收回视线,转向阿Ken,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是问我自己。”
访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结束。导演喊卡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她还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晚上,她收到裴祁的一条短信。不是微信,是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这是我的备用号码。主号可能不太方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备注为「裴祁」。
几乎同时,微信弹出提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她没通过。
深夜,她又失眠。索性起来,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黑色磁带盒。她在网上查了,确实有地方能修复老式录音机,但需要时间。
她拿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修复卡带录音机”,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走到窗边,夜空很干净,有星星,很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个备用号码发来的:
「明天最后一期录制,有个环节是互赠祝福。我写好了,放在你房间门口了。」
她没回。赤脚走过去,打开房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壁灯亮着。门垫上果然放着一个信封,纯白色,没有署名。
她捡起来,信封很轻,捏着像一张卡片。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把信封拆开。
里面不是卡片,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他工整的字迹,写在节目组的便签纸上:
「祝苏宁尚:
以后每个胃疼的雨夜,
都有热馄饨吃。
裴祁」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多余的话。
她捏着那张纸,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她写纸条,也是这么简短,塞在她课本里,上面写着:「今天天台见,有歌给你听。」
那时候的纸条,她早就扔了。
现在这张,她折好,小心地塞进钱包夹层。
第二天录制,气氛轻松了许多,像是暴风雨过境后的平静。嘉宾们互相道别,互送祝福,镜头前一片祥和。
苏宁尚的祝福是早就准备好的,得体,温暖,适合播出。裴祁的祝福也很简短,他说:“希望大家都能找到那个……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躲。
录制全部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撤设备。大家忙着合影、道别、收拾行李。苏宁尚站在院子里等车,风很大,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尚姐,”小周跑过来,“车到了。”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宁尚。”
她回头。
裴祁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箱子,是来时带的那个。他没走近,就站在那儿,像很多年前那样。
“走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保重。”
“你也是。”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上车,离开。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直到小周提醒她车还在等。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依旧繁华,霓虹闪烁,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几天里,被悄悄改变了。
她摸出钱包,抽出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相册里,像一个秘密,或一个句点。
车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谁的眼泪,又像谁没说完的话。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好像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