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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伴手礼

延至春禾

品牌晚宴结束得比预想中要早。

  主办方送了每位嘉宾一份伴手礼,包装很精致,沉甸甸的纸袋。苏宁尚道别完最后几位合作方,走出酒店大门时,夜风正冷,她拢了拢大衣领口,助理小周去取车还没回来。

  她站在台阶上等,从包里摸出烟盒。很久没抽了,烟味在口腔里散开时,还是呛得她皱了皱眉。霓虹灯的光落在她指尖,明灭不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裴祁。是林予发来的消息:「尚姐,明天录制提前半小时哦,别忘了~」

  她回了个「收到」,顺手点开和裴祁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句号,和他的那张照片。他没有再回。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熄了屏。

  取了车回别墅的路上,小周在开车,絮絮叨叨说着明天的行程、下周的通告、还有几个剧本邀约。苏宁尚靠着车窗,听得不甚清楚,只觉得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对了姐,”小周忽然想起什么,“今天下午有人送了个快递到公司,说是给你的,没写寄件人。我放后备箱了,回去你看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挺轻的。”

  她没再问。

  回到别墅已是深夜。大厅里灯还亮着,但很安静,只有值班的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里翻杂志。她道了声辛苦,拎着伴手礼和那个小盒子上了楼。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脱掉大衣,坐在床边,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

  盒子是纯黑色的,没有logo,也没有寄件信息。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铁盒,很旧,边缘有些磨损,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

  她认得这个盒子。

  是那种老式的磁带盒。

  手指有点抖,她掀开盒盖。里面果然躺着一盘磁带,黑色的塑料外壳,透明窗里能看到卷好的带子。标签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是左撇子写的习惯:

  「未命名2009.11.3」

  2009年。她十九岁,大一。他二十岁,大二。

  那一年,他们穷得叮当响,却拥有很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奢侈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如这盘可能只录了半首歌就作废的磁带。

  她把磁带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盒子里没有别的,只有这盘磁带。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树影都挪了位置。

  她没有录音机。这个年代,早就没人用这东西了。

  可她还是把它拿出来,小心地放在掌心。塑料壳冰凉,重量轻得几乎没有。她忽然想起那个冬天,他在学校广播站的器材室里偷偷给她录歌。录完之后,他总会把磁带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带回宿舍,好像那样就能把旋律捂热。

  “苏宁尚。”他当时是这么叫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这首歌,只给你一个人听。”

  后来呢。

  后来他们分手,她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扔了,包括一抽屉的磁带和CD。他有没有也扔了她的东西,她不知道。

  她把磁带放回盒子,轻轻合上盖子。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裴祁。

  只有两个字:「睡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深夜,他发短信问她睡没睡,她回“还没”,然后他们就一直聊到天亮,聊未来,聊梦想,聊一些现在看来幼稚得可笑的计划。

  她打字:「没。」

  「在忙?」

  「不算。」她顿了顿,又打了一句,「收到磁带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打一篇长信。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三个字:

  「听听看。」

  她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浴室洗漱。热水冲在皮肤上,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她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会在冬夜里等男朋友送馄饨的女孩,那个会把头靠在他肩上听磁带的女孩,好像早就死在了某一年冬天的雨里。

  第二天录制,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是一种更紧绷的东西。像一根弦,被悄悄调紧了,随时可能断。

  裴祁比她先到客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驼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冷白。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尚姐早!”林予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早。”她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台本。

  今天的环节是“交换礼物”。节目组要求每位嘉宾准备一份有意义的礼物,现场交换,并讲述背后的故事。

  苏宁尚准备的礼物是一条丝巾,很素雅的灰色,是她自己常用的牌子。她没打算讲什么故事,这种环节,越安全越好。

  轮到裴祁时,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纸袋。

  “我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她身上,“一个U盘。”

  “里面是我这几年写的一些曲子,”他说得很平静,“没发表过,也不算成品。但每一首都记得是在什么状态下写的。”

  主持人阿Ken笑着打趣:“这么珍贵啊?那哪位老师抽中了,可要好好珍惜。”

  抽签结果是林予抽到了裴祁的礼物。她惊喜地打开纸袋,拿出那个银色的U盘,在手里晃了晃:“哇,这可是裴老师的独家珍藏!”

  苏宁尚低头翻台本,没看他们。

  轮到她抽时,她抽到了林予的礼物——一瓶香水。她礼貌地道了谢,把礼物放在一边。

  环节接近尾声,导演忽然提议:“要不裴老师现场分享一首U盘里的曲子?让大家也欣赏一下。”

  裴祁没拒绝。

  工作人员把音响接上电脑。他操作了几下,音乐流淌出来。

  是很安静的钢琴曲,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简单的旋律,一遍一遍重复,像雨滴落在水面,涟漪散开,又归于平静。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首曲子,她听过。

  不是在节目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那个堆满乐谱和香烟的小屋里,他弹过无数次。那时候曲子还没有名字,他总是不满意,弹到一半就停下来,烦躁地抓头发。

  “叫什么名字。”她当时问。

  他摇头,“还没想好。”

  现在,这首曲子有了名字。屏幕上显示的文件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十七」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怀念,还有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痛楚。

  曲子播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真好听,”林予由衷地感叹,“裴老师你太有才了。”

  “谢谢。”他收回目光,关掉电脑。

  下午录制暂停,嘉宾们可以自由活动。苏宁尚回了房间,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磁带盒。她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裴祁发了条消息:

  「哪来的。」

  他回得很快:「老家翻出来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最后,一条语音传过来。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阳台或窗边。

  “因为那天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有些歌,写不完才最好听。”

  “可我觉得,”他继续说,“有些歌,就算写完了,也还是没人听。”

  语音戛然而止。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磁带静静躺在盒里,像一枚被封存的时光胶囊。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年她没有把那些磁带扔进垃圾桶,如果那天她没有在雨里转身,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回头——

  会不会现在,就不必隔着屏幕,用这些残缺的碎片,去拼凑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过去。

  晚上,她收到小周的消息:「姐,帮你问了,古董市场那边可能有能放磁带的机器,但要等两天。」

  她回:「不用了。」

  「啊?为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把磁带重新收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夜深了。别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摸出手机,点开和裴祁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他下午的语音。她听了又听,直到那声音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曲子很好听。」

  几乎立刻,他回:「你也是。」

  她没懂。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回得很快,「你也是,我写过最好的那首歌。」

  她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绵长,没有尽头。

  窗外的风还在吹。那个冬天好像过去了,又好像从未过去。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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