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终年不见天光。
两侧黑墙高耸,压抑得人呼吸发紧,巷尾彻底没入浓墨般的黑暗,连风沙都吹不进来半分。
死寂、潮湿、阴冷。
扑面而来的寒气,和地上燥热的黑石镇截然割裂,是属于地底囚狱独有的寒意。
陆烬步履极轻,身形隐入阴影之中,如同融于黑暗的影子,没有半点脚步声。
越是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试剂味就越浓烈。
冰冷、刺鼻、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孩童微弱的药汗气,层层叠叠,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味道,是他刻入骨髓的梦魇。
十三年前,他日日浸泡在这种气息里,在针管与仪器之间挣扎求生,看着身边同龄的孩子一个个倒下,化作冰冷的实验数据。
走到巷底拐角,一面斑驳的黑砖墙挡住去路。
墙面看似普通老旧,砖石脱落、布满青苔,毫无异常。
但陆烬目光扫过墙根细微的缝隙与规整的切口,一眼看穿伪装。
“活动暗墙。”
他压低声音,对着耳麦轻吐四字。
指尖抚上墙面一处隐蔽石扣,力度精准,轻轻一按。
沉闷的机械转轴声低低响起,厚重的黑砖墙向内缓缓错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口。
更浓郁的冷意与试剂味瞬间喷涌而出,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阶梯,漆黑蜿蜒,直通地底。
“全员原地待命,守住巷口,拦截所有增援看守。”陆烬沉声部署,“我下去探查结构,确认人质分区、武装布防、核心实验室位置。”
赵队低声劝阻:“太危险,我带两人同进。”
“不用。”
陆烬语气冷静坚决。
“这里的机关、路线、警戒点、诱杀陷阱,只有我最熟。溯生阁的布局逻辑,十三年从未变过。你们进来容易触发联动警报。”
没人比他更懂这座地狱的规则。
他是从这套炼狱体系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赵队沉默两秒,只能应声:“务必小心,随时汇报。”
“嗯。”
陆烬不再多言,弯腰踏入暗口,身影瞬间被漆黑吞噬。
阶梯湿滑阴冷,往下层层延伸,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与温度。
越往下,眼底越暗,耳边的细微声响就越清晰。
微弱的、压抑的、不敢放声的啜泣。
细碎、嘶哑、断断续续,无数孩童的哭声,被死死捂住,藏在地底深处。
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陆烬心脏。
他放缓脚步,稳稳落地。
地底豁然开阔,一条长长的纯白无菌通道横亘眼前,两侧是密闭的钢化玻璃隔间,一间连着一间,望不到尽头。
惨白的冷光灯常年不熄,刺目冰冷,照亮整片地下炼狱。
和十三年前的溯生阁孤岛实验室,一模一样。
布局一致、仪器一致、束缚带一致、甚至连墙壁冷硬的色调,都分毫不差。
温衍复刻了整座地狱。
复刻了所有残忍、所有罪孽、所有绝望。
陆烬站在通道中央,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视线透过玻璃,看向两侧隔间。
每一间,都囚禁着两到三名年幼的孩子。
最大不过六七岁,最小才三四岁。
他们穿着单薄的无菌布衣,脸色惨白枯瘦,眼窝深陷,个个沉默得不像孩童。
有的乖乖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有的手臂、小腿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旧痕,皮肉青涩,却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抽血、测频、基因适配;
有的小小年纪,脊背绷得笔直,是被迫练出的隐忍姿态,连哭泣都成了奢侈。
他们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碎。
被掠夺自由、被剥夺童年、被当做耗材肆意折腾,却连大声哭闹反抗的力气,都被日复一日的绝望磨平。
陆烬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每一间囚室。
最后定格在最靠前的一间玻璃房里。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独自坐在冰冷金属台边。
枯黄的头发,瘦小的身子,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垂着头,乖乖伸出小臂,任由医护人员将细长的针管刺入皮肉,抽取血液。
全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极致的恐惧与疼痛。
那模样,像极了幼时的他。
一模一样的隐忍,一模一样的无助,一模一样、被生生碾碎的童年。
刹那间,过往猩红梦魇轰然炸裂。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重叠交错,眼前孩童的身影与当年被绑在手术台上的自己彻底重合。
耳边响起博士温文儒雅、却冷血刺骨的低语——
“忍住。”
“优秀的实验体,从不需要哭闹。”
“你的痛,是最完美的数据。”
头痛骤然炸裂。
神经刺痛疯狂窜遍四肢百骸,陈年PTSD彻底翻涌,胸腔腥甜翻涌而上。
陆烬背脊骤然绷紧,瞳孔发红,眼底覆上一层极致猩红的戾气。
心底压抑十三年的恨意、委屈、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彻底抵达顶峰。
他恨温衍的疯魔偏执。
恨这泯灭人性的长生实验。
恨世间无人护这些弱小孩童。
更恨当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独自熬过炼狱的自己。
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细密血珠。
疼痛让他勉强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失控、没有失态。
他不能乱。
无数孩子的命,全系他一人之手。
他硬生生压下翻涌的疯戾,压下眼底猩红的血色,压下想要徒手撕碎整片牢笼的冲动。
呼吸微滞,再吐息时,已然恢复极致冷静。
只是眼底的寒意,冷得能冻结血肉。
通道尽头,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一道身着白大褂、身姿儒雅的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银边眼镜,温和眉眼,气质斯文儒雅,哪怕身处满是罪孽的地底炼狱,依旧一派从容优雅。
正是消失半年,藏匿境外、重开杀戮的——温衍。
他手中拿着实验记录册,边走边翻看,神情淡漠平静,仿佛眼前无数受苦孩童、满地罪孽血泪,不过是冷冰冰的实验数据。
目光淡淡扫过通道,落在孤身而立的少年身上。
温衍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温柔又残忍的笑意。
“陆烬。”
“你果然来了。”
时隔半年,师徒再见。
深渊归人,终遇恶魔。
宿命对决,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