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石镇地界的一刻,连风都变了味道。
城外是粗粝燥热的风沙,城内是凝滞腐朽的死寂。
整条街道破败灰败,两侧低矮的黑砖房紧紧挨在一起,窗户大多封死,门缝漆黑,像无数双紧闭、不敢见光的眼。
路面坑洼,积着暗黑色的污尘,看不见绿植,看不见猫狗,看不见半点活物的生气。
街上零星走着几个本地人,衣衫邋遢,眼神麻木浑浊,走路低头含胸,步履匆匆,绝不抬头张望,更不会与人对视。
整条镇子,像一座活着的坟墓。
无声、压抑、窒息。
小队众人分散潜行,各自混入街巷人流,保持目视可及范围,静默摸排。
陆烬孤身走在最前,一身黑衣融在灰黑街巷里,清冷身形与周遭麻木的流民格格不入。
他目光平视,眼底无波,脚步平稳缓慢,看似随意扫过街巷,视线却精准穿透每一处死角、每一扇封窗、每一处隐蔽巷口。
多年地狱厮杀、潜伏侦查的本能刻入骨髓,哪怕身处敌笼腹地,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试剂味愈发清晰。
混杂在尘土、霉味、死水气息里,阴寒、冷冽、带着禁锢生命的冰冷味道。
是实验室独有的气息,绝不会错。
陆烬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往前走两条老街,巷口转角处,一道极细小的影子飞快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身形单薄,佝偻蜷缩,贴着墙根逃窜。
是个孩子。
看着不过四五岁,穿着破旧的脏布衣,头发枯黄凌乱,小脸惨白,一双眼睛满是极致的恐惧,慌乱躲闪,像一只濒临绝境、四处逃窜的幼兽。
仅仅一瞬,巷尾两名身形彪悍的黑衣看守立刻追了上去。
没有喊话,没有质问。
抬手就是粗暴的拖拽。
小孩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根本抵不住成年人的力道。
“跑?往哪跑。”
“抓回去,今晚补测基因适配。”
冰冷粗暴的话语,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适配。
补测。
简简单单两个词,是这些孩子逃不掉的宿命,是他们日夜囚禁、日日抽血、夜夜实验的地狱日常。
陆烬站在街心,瞳孔骤然一缩。
胸腔里骤然炸起滔天戾气。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绝望,猝不及防重叠上他尘封十三年的童年阴影。
一模一样的看守。
一模一样的抓捕。
一模一样、连哭泣都不敢的弱小孩童。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
被禁锢、被拉扯、被当做冰冷实验数据,日日在绝望里挣扎求生,无人救赎,无人相救。
旧伤骤然隐隐刺痛。
不是皮肉,不是内脏。
是心底积压十三年的血海沉恨,是看着无辜复刻自己绝境的极致暴怒。
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从周身翻涌而出,冷得街巷周遭的燥热空气骤然结冰。
身侧路过的流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惊恐低头,快步躲闪,不敢靠近这片骤然变冷的区域。
陆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死死攥紧,青白泛骨。
眼底深处翻涌着漆黑的雷霆怒火,戾气滔天,几乎要失控冲上前,徒手撕碎那两个看守。
可下一瞬,脑海里闪过临行前父母的叮嘱、秦扬的期盼、全队队员的安危。
他硬生生按住了所有失控的暴戾。
不能冲动。
此地全是陷阱,遍地眼线。
一旦动手,全镇警戒,实验室立刻封锁,人质孩童会被瞬间转移、灭口。
他一人泄愤,会葬送所有被困孩子的生路,会让整次跨境行动全盘皆输。
他忍得住。
十三年地狱都熬过来了,眼前的剜心之痛,他照样能忍。
短短两秒,翻涌的滔天杀意被他强行压回心底,压入骨血最深处。
眼底戾气尽数敛去,恢复成极致的冷静淡漠。
无人察觉方才瞬息之间,这位少年心底走过一场天崩地裂的暴怒与挣扎。
巷口,那名弱小的孩童被粗暴拖拽着往巷子深处带走。
小小的手脚还在微弱挣扎,肩膀被攥出通红的印子,脑袋耷拉着,满眼都是死寂的恐惧。
他没有哭嚎,没有求救。
显然,早已习惯被抓、被虐、被囚禁,早已知道求救无用,反抗徒劳。
看着那道瘦小绝望的背影,陆烬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都是本该在父母怀中撒娇、在阳光下奔跑、拥有无忧无虑童年的孩子。
却被温衍一己私欲,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狱,日夜折磨,沦为虚妄长生的耗材。
罪无可赦。
万死难辞。
“前方深巷,地下有通风口。”
陆烬压低嗓音,对着耳麦轻声汇报,语调平稳冷静,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试剂浓度最高,大概率是实验室外层区域,孩童关押点就在下方。”
耳麦里传来赵队沉稳应答:“收到,各小队靠拢,迂回包抄,避免打草惊蛇。”
整条黑石镇看似平静,实则地下暗藏错综复杂的囚笼与实验室。
地上是死寂空城,地下是血泪炼狱。
陆烬抬步,缓缓朝着那条幽深暗巷走去。
脚下每一步,都沉稳沉重。
他走过满地无人看见的枯骨,走过无数孩童无声的哭泣,走过自己被偷走的十三年光阴。
眼底清冷,心藏雷霆。
温衍布下十年陷阱,引他入局。
今日,他入局,便要破局。
今日,他踏恶土,便要清恶根。
所有亏欠,所有罪孽,所有经年不散的黑暗。
该一一清算,尽数归零。
暗巷幽深,黑不见底。
少年孤身入巷,背影清瘦挺拔,步步踏入无边幽暗。
烬火已至,黑暗将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