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实验室的惨白冷光,静静铺落在两人之间。
一条长长的无菌通道,隔绝善恶,横跨生死。
温衍立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一身干净白大褂,镜片反射着冷白灯光,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他看起来不像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反倒像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学者,从容、儒雅、优雅得近乎虚伪。
只有身处这片炼狱,看着周遭无数囚困的孩童,才知这副斯文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灭绝人性的疯狂。
时隔半年重逢,他没有杀意凛然,没有气急败坏,甚至没有半分逃亡者的狼狈。
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和看透人心的淡漠。
温衍合上手中的实验册,指尖轻轻摩挲封皮,目光落定在陆烬清瘦挺拔的身影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叙旧。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缓步往前,步伐从容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死寂的心跳间隙里。
“别人贪生、避恶、惧死地。可你不会。”
“你骨子里藏着和我一样的东西——执念、偏执、还有与生俱来的共情软肋。”
陆烬站在原地未动。
周身冷意森然,眼底覆着沉沉寒雾,猩红的戾气被死死锁在眼底深处,只剩极致的冷静与漠然。
他看着眼前养育他、折磨他、毁了他一生的男人,喉间腥甜隐隐翻涌,旧伤在骨血里疯狂叫嚣。
“和你不一样。”
陆烬声线清冷低沉,字字淬冰。
“我救人,你杀生。”
温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温和,却无半分暖意,满是嘲弄与偏执。
“救人?”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两侧玻璃隔间里瑟瑟发抖的孩童,语气轻飘飘的,残忍得令人发指。
“陆烬,你真的以为你是在救人?”
“你和我,本就是同类。”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猝不及防扎进陆烬心底最深处、最敏感、最自卑的角落。
同类。
他这一生最厌恶、最抗拒、最想割裂的宿命。
温衍看得透彻,所以专挑最痛的地方下刀。
“你别忘了。”温衍语气放缓,温柔蛊惑,字字蚀骨,“你这身筋骨、你这副独一无二的基因体魄、你超越常人的体能、愈合力、感知力,全部是我给你的。”
“你是我亲手造出来的完美作品。”
“你身上流着溯生阁的血,长着我赋予你的骨。你天生就不属于人间,天生就该站在黑暗里,和我一同见证长生大道。”
陆烬指尖骤然一颤。
心底多年自我拉扯的阴影,被瞬间撕开。
无数个日夜,他自我厌恶、自我否定、觉得自己满身罪孽、不配阳光、不配温暖、不配活着。
这些深埋心底的自卑与割裂,被温衍一句话精准戳破。
见他沉默,温衍眼底笑意更深,继续攻心,步步紧逼。
“你回国这半年,贪恋烟火、贪恋亲情、贪恋友情,试图做一个普通人,对吗?”
“可笑。”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极致的偏执轻蔑。
“地狱淬炼出来的怪物,怎么可能落地成凡人?”
“你以为你沾染几分人间温柔,就能洗干净满身血腥?就能抹去你亲手厮杀、亲手淘汰同伴、亲手覆灭组织的过往?”
“陆烬,你的双手,从来就不干净。”
一句一句,温柔、缓慢、精准、致命。
不是武力碾压,是心理绞杀。
是拿捏他半生阴影、半生割裂、半生自我救赎的软肋,一点点碾碎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光明与信念。
玻璃隔间里的孩童们似乎察觉到对峙的紧张,原本微弱的啜泣尽数止住。
偌大的地底炼狱,死寂得可怕。
只剩温衍温柔残忍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通道。
“你恨我。”温衍直视他眼底,轻声道,“你恨我毁了你的童年,毁了你的人生。”
“可你该谢谢我。”
“若是没有我的改造,你不过是世间普通庸人,平凡一生、碌碌无为、生老病死、毫无价值。是我,让你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烬抬眼,眸底寒意彻骨,声音冷得发抖。
“你的价值,是建立在无数人命之上。”
“你所谓的长生大道,是千万孩童的血肉铺就。”
“你不配谈价值。”
温衍不怒反笑。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
“自古大道无情,欲成千秋功业,必承万骨枯寂。那些孩子,生来就是耗材,生来就是为极致进化铺路。”
他语气平淡,仿佛葬送百千性命,不过是随手尘埃。
“包括当年和你同期厮杀的九十九个孩子。”
“他们不够强,不够适配,所以他们死,你活。”
“你能活到今天,站在这里义正辞严审判我,本身就是优胜劣汰的结果。”
这几句话,彻底击穿陆烬心底最深的梦魇。
当年千童厮杀、同伴尽数凋零的血腥画面瞬间翻涌脑海。
无数张稚嫩绝望的脸庞、无数声临死前的呜咽、无数具冰冷幼小的尸体……
全部扑面而来。
他活着,不是幸运。
是踩着同伴的尸骨活下来的。
这份愧疚、这份沉重、这份背负万千亡魂的窒息,压了他整整十三年。
胸腔骤然剧痛,内脏痉挛翻涌,旧伤彻底失控。
陆烬背脊微僵,喉间涌上浓重腥甜,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
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退后半步。
眼底猩红翻涌,恨意滔天,却依旧死死守住理智。
他不能乱。
一旦心神失守,温衍会立刻启动地底自爆装置、会立刻灭口所有孩童、会让所有人的牺牲彻底白费。
他可以痛,可以恨,可以崩。
但不能败。
绝对不能。
温衍将他极致隐忍的模样尽收眼底,镜片下的目光带着欣赏,也带着疯狂的可惜。
“你太固执了。”
“明明拥有最顶级的天赋,最完美的基因,却偏偏执着于可笑的善恶、世俗的温情。”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手。
通道两侧,数十名黑衣武装瞬间从暗处走出,枪口齐齐对准通道中央的少年。
密密麻麻,寒光凛冽。
全方位锁死他所有退路。
绝境彻底成型。
温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哄劝迷途孩童:
“陆烬,归顺我。”
“留下来,帮我完成最终实验。”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过这里所有孩子。从此世间再无活体抓捕、再无残忍试炼。所有罪孽,止于你一人。”
“你一人,换百千孩童平安一生。”
他精准拿捏陆烬重善、心软、愿自我牺牲的本性。
用无数无辜孩童的命,逼他妥协,逼他归暗,逼他重回地狱。
这是最恶毒的算计,也是最无解的死局。
陆烬抬眸,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极致悲凉。
他太清楚温衍的手段。
一旦他妥协、一旦他束手就擒,等待这些孩子的,只会是更残忍、更彻底的灭口屠戮。
归顺,是死局。
不归顺,眼前孩童即刻遭殃。
进退无路,左右皆亡。
温衍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僵持不动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选吧,我的孩子。”
“是继续守你那可笑的人间光明,看着他们尽数陪葬?”
“还是重回我身边,做回无牵无挂、杀伐无情的陆烬?”
宿命棋盘彻底落子。
少年立于绝境中央。
身前是万恶深渊,身后是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人间暖阳。
这一场博弈,赌的是命,是心,是善恶,是半生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