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境之后,天光骤然暗沉。
云层低压,遮住整片域外的天际,视野里再无国内澄澈明朗的晴空。
直升机掠过茫茫山海与荒芜戈壁,温差骤变,机舱内灌入的风都带着蛮荒边境独有的燥热与粗粝。
没有良田村落,没有烟火人居,沿途尽是光秃荒山、废弃断壁、无人打理的荒土。
这里是三不管的灰色边境,律法失效,善恶无界,是罪恶滋生的温床,是恶魔藏匿的净土。
也是温衍蛰伏半年,重启罪孽的巢穴——黑石镇。
机舱内一片寂静。
专项小队队员各自沉静休整,无人喧哗,多年默契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清楚,这片土地看似荒芜平静,实则步步杀机。
陆烬靠窗静坐,眉眼淡漠,指尖轻轻抵着窗边,目光落向飞速倒退的荒芜地貌。
旁人眼中的凶险未知,于他而言,却是无比熟悉的黑暗气息。
空气里隐约漂浮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腐臭。
是镇定剂、基因试剂、低温防腐液混杂在一起的微弱药味。
极淡,极隐蔽,被风沙与尘土掩盖,普通人绝对无法分辨。
但他闻了整整十三年。
刻入骨髓,永生难忘。
陆烬眸底微沉,眼底掠过一缕极冷的锋芒。
落地之前,他便已然确定——
这片土地底下,藏着活体实验室。
藏着无数被禁锢、被实验、被当做耗材的无辜孩童。
直升机缓缓减速,旋翼轰鸣,卷起漫天黄沙。
最终停在黑石镇外围一处废弃荒地,远离镇区人烟,隐蔽安全,是提前敲定的落地点位。
“抵达目的地。”赵队低声开口,语气紧绷,“距黑石镇中心三公里,全程步行潜入,启用伪装身份,静默行动。”
所有人迅速起身,整理装备,卸除外露武器锋芒,换上当地平民服饰,收敛军人气场。
唯独陆烬依旧一身黑衣。
无需伪装,无需刻意贴合。
他身上那股冷寂孤绝、历经生死沉淀的气场,本就不属于任何阵营,落在这片诡谲土地,只显得寻常孤僻,毫无破绽。
踏出机舱的一刻,燥热粗粝的风沙扑面而来,刮得皮肤微微发疼。
空气沉闷压抑,整片天地灰蒙蒙的,连风都是死寂的。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活水,没有半点生灵鲜活的气息。
死寂,沉沉的死寂。
这是屠戮与罪恶笼罩过后,独有的荒芜。
“黑石镇名义上由边境军阀管辖,实则全部受控于温衍。”赵队压低声音快速复盘情报,“镇上居民混杂,多是流民、亡命徒、黑市商人,全员缄默,对外来人极度警惕。”
“镇上没有孩童出没,所有适龄孩童,全部被暗中收拢。”
最后一句话,字字冰凉。
没有孩童。
一座镇子,没有孩子的嬉闹声,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最大的罪恶。
陆烬抬眸,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镇子轮廓。
黑石镇建筑低矮破败,房屋清一色灰黑砖石搭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压抑、闭塞、不见光亮。
远远望去,像一座埋葬生灵、吞噬人性的巨大囚笼。
“外围布防全部伪装成普通流民哨点。”队员低声汇报,“没有重型武装外露,看似松散,实则监控全覆盖。”
看似无备,实则滴水不漏。
温衍太懂藏。
也太懂杀。
他知道正面硬碰没有胜算,便藏匿于暗处,以整个镇子为陷阱,以所有流民为眼线,静静等着猎物入局。
等着他入局。
陆烬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视线锐利如刀,掠过风沙、荒草、断壁、远处街巷。
下一瞬,他轻声开口,语调冷静无波,精准刺骨:
“不是松散布防。”
“是诱敌。”
一字定局。
所有人瞬间侧目。
“外围全部故意留破绽,弱化警惕感,让我们以为可以轻松潜入、轻松突破。”陆烬垂眸,目光落在地面浅浅的车辙与脚印纹路,“所有哨点视线交叉重叠,看似独立,实则联动合围。”
“我们踏入荒地这一刻,已经被盯上了。”
话音落下,小队全员心头一凛。
细思极恐。
他们自以为隐蔽的降落、静默的潜入、完美的伪装,在对方眼底,恐怕从一开始就无所遁形。
温衍根本没想过阻拦他们入境。
他就是要放他们进来。
放他们走进这片无援的境外死地,再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赵队脸色微沉:“是冲着我们小队来的?”
“不是。”
陆烬轻轻摇头,眼底寒意更深。
“冲着我来。”
从头到尾,温衍的目标从来不是官方小队,不是跨境清缴行动。
是他。
是这世间唯一一例完美基因实验体。
是他这副熬遍所有酷刑、扛下所有药剂、独一无二的血肉躯壳。
半年蛰伏、重启实验、拐卖孩童、搭建暗网交易、故意泄露黑石镇线索……
所有一切,步步为营,全部只为引他孤身入局。
博士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执念,了解他的恨意,了解他为了无辜孩童、为了血海深仇,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一定会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软肋。
“前方所有破绽,都是为了逼我脱离小队、孤身入腹地。”陆烬声音清冷通透,彻底拆穿对方布局,“用人质孩童做饵,用绝境死地做笼,抓我,活体解剖,彻底复刻完美基因。”
十三年前没完成的终极实验,十三年后,温衍依旧痴心不改。
疯魔入骨,无药可救。
小队全员神色凝重,心底彻凉。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这场对决,从来不是简单的剿灭余孽。
是一场蛰伏十三年、跨越半生的宿命死局。
“那我们调整路线,绕后突袭,不正面入镇!”队员立刻提议。
陆烬却轻轻摇头,目光直视前方阴沉压抑的黑石镇。
“不用绕。”
他声线平稳,却带着绝对的笃定与凛冽。
“他设局等我,我便入局。”
“他想诱我孤身入局,我便堂堂正正踏进去。”
从前他在暗处、在深渊、在泥泞里隐忍求生、步步为营。
这一次,他从光中来,携家国底气,带人间羁绊。
不再躲藏,不再潜伏。
他正面赴局,正面斩恶,正面终结这场延续千年的黑暗罪孽。
旧伤在胸腔微微泛起隐痛,绵长、克制,提醒他残破的身躯、短暂的寿命、满身的烙印。
可此刻,所有疼痛,都化作了斩尽黑暗的锋芒。
“全员原地更换最终伪装,分散潜行,镇中心废弃钟楼汇合。”陆烬快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布局缜密,“不硬碰哨点,不引发骚乱,暗中摸排人质关押点、武装布防、实验室暗口。”
“记住。”
他抬眼,眸光凛冽如霜。
“优先救人,其次诛恶。”
所有人颔首,沉声应命:“是!”
风沙依旧肆虐,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
黑石镇静静盘踞在荒芜边境,像一头蛰伏嗜血的巨兽,张开漆黑大口,静待猎物坠落。
陷阱密布,危机四伏。
前路是敌、是杀、是绝境、是宿命对决。
但陆烬眼底,再无半分从前孤身赴死的死寂。
他身后是万里家国,是灯火人间,是等他归家的亲人挚友。
深渊在前,他亦一往无前。
浴火残烬入黑镇,此去定斩万恶根。
宿命终局之战,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