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江山》在长安城火了半个月,热度不但没降,反而越烧越旺。
茉香阁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有人为了抢一本新印的《多情江山》,甚至从城东赶了二十里路过来。柳掌柜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每人限购一本,售完即止”。
沈哲每天傍晚去书坊结账,看到那一摞摞的铜钱和碎银子,手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赚过这么多钱,而且这些钱——按照二妹妹的吩咐——每个月月底都要送进国库。
“二妹妹到底在想什么……”他对着账本喃喃自语。
沈星晚在一旁拨算盘,头都没抬:“她在想怎么让陛下离不开她。”
沈哲看了大姐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宫里,沈清茉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写《多情江山》的后续——贵妃病重,皇帝日夜守在她榻前,朝堂上的大臣们劝皇帝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误了国事,皇帝说了一句话:“江山是朕的,她是朕的。朕守江山,也守她。”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句话,确实很像刘彻会说的。
青禾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到沈美人对着书稿傻笑,忍不住问:“沈美人,您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茉合上书稿,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青禾,这两天宫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青禾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太子那边,好像派人打听了您几次。”
沈清茉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刘据。
卫子夫的儿子,大汉的储君。入宫以来,她从未和太子有过任何交集,甚至没见过他的面。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为什么要打听她?
“打听什么?”她放下碗,语气不动声色。
“也没什么具体的,就是问沈美人住在哪个殿,平时喜欢做什么,和陛下关系怎么样……”青禾挠了挠头,“奴婢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怪怪的。”
沈清茉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太子派人打听她,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出于好奇,想看看父亲新宠的妃子是什么样的人;二是出于警惕,担心她会对皇后、对太子之位构成威胁。无论是哪一种,她都需要小心应对。
她不怕太子,但她也不想和太子为敌。
在汉武帝这个局里,太子刘据是未来的皇帝——虽然史书上他最终没能坐上那个位置。但此刻,他是储君,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是卫氏家族的核心。和太子交恶,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青禾。”她开口。
“奴婢在。”
“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沈美人每天就是写写书、种种花、给陛下炖汤。别的什么都不做,也不想做。”
青禾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沈美人吩咐的事,她从不问为什么。
“奴婢知道了。”
沈清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一片茉莉花,轻轻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第二日午后,苏文亲自来传话:“沈美人,太子殿下来了。”
沈清茉正坐在书案前写《多情江山》的下一章,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请太子殿下稍等,臣妾换身衣裳就来。”
青禾赶紧去拿衣裳,沈清茉却摇了摇头:“不用换。就这样。”
她穿的是日常的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茉莉簪,脸上没有施粉黛。通身上下清清淡淡,不招摇,不刻意,见太子正合适。
太子刘据走进兰林殿的时候,沈清茉已经站在殿门口迎候了。
她敛衽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刘据站在她面前,打量了她片刻。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眉目清朗,气质温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通身上下有一种被良好教养浸润出来的从容。
“沈美人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本宫今日路过,顺道来看看沈美人。听说沈美人近来写了两本书,在长安城里传得很广。”
沈清茉直起身,微微侧身引路:“太子殿下请进。臣妾泡了茶。”
刘据走进殿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素雅的陈设,整齐的书架,窗前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书案上摊开的书稿和笔墨。一切都干干净净,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刻意的排场。
“沈美人这里很雅致。”他在榻上坐下,接过沈清茉递来的茶,“比本宫想象的要素净。”
“臣妾喜欢简单些。”沈清茉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姿态端庄而自然,“太复杂了,会让人累。”
刘据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挑眉:“这是什么茶?本宫没喝过。”
“是臣妾自己调的花茶。茉莉花、桂花、一点点甘草,清肝明目,安神助眠。”沈清茉笑了笑,“太子殿下若是喜欢,臣妾让人包一些带回去。”
“那便多谢了。”刘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书稿上,“这是《多情江山》的续稿?”
“是。”沈清茉坦然道,“臣妾写完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还在写。”
刘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试探:“沈美人写皇帝和妃子的爱情,写得很好。本宫读的时候,觉得那个皇帝……很像一个人。”
沈清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本宫只是好奇,”刘据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弧度,“沈美人写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青禾在旁边紧张得攥紧了帕子。
沈清茉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坦然,很真诚,像是被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臣妾写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陛下。”她说,声音不轻不重,“这本书是臣妾和陛下一起写的。臣妾写后宫的事,陛下写朝堂的事。太子殿下若是仔细看,应该能看出哪些章节是陛下写的。”
刘据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父亲,这个朝堂上杀伐决断、冷硬如铁的帝王,竟然和一个妃子一起写书。
“父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父皇很喜欢沈美人。”
“臣妾也很喜欢陛下。”沈清茉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臣妾入宫第一天,就告诉自己——臣妾不是来争宠的。臣妾是来陪陛下的。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陛下累,臣妾就替陛下分担。臣妾没有别的心思。”
刘据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刻意的讨好或试探。只有坦坦荡荡的真诚。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警惕和试探,有些多余了。
“沈美人。”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本宫今日来,其实是有句话想对你说。”
“太子殿下请说。”
“母后……皇后娘娘她,很少夸人。但她夸了你。”刘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说你是个聪明人,但不让人讨厌。能让母后说出这种话的人,本宫入宫以来,只见过你一个。”
沈清茉的鼻子微微一酸,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笑了笑:“皇后娘娘抬爱了。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据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着沈清茉,神色认真了几分:“沈美人,本宫不知道你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但本宫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什么样?”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刘据的声音很轻,“这后宫里,能守住这两样东西的人,太少太少了。”
沈清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臣妾尽力。”
刘据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那本《多情江山》,本宫让人去买了一本。很好看。”
说完,他大步走了,没有回头。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青禾走过来,小声说:“沈美人,太子殿下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沈清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沉默了很久。
太子今日来,是试探也好,是示好也好,是替皇后来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好——无论如何,她没有让他失望。
她没有讨好他,没有试探他,没有在他面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她只是做了一件事——让他看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看懂了的人,自然会做出选择。
她重新摊开书稿,在《多情江山》的末尾,又写了一行字——“那个皇帝和那个妃子,最终在一起了。不是因为谁赢了谁,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赢对方。他们想的,是怎样一起走下去。”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傍晚,刘彻来喝汤的时候,沈清茉正在煮茶。
他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今天太子来过了?”
“嗯。”沈清茉没有隐瞒,“太子殿下来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话。”
刘彻挑了挑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多情江山》很好看。”沈清茉将茶杯递给他,“他说,皇后娘娘夸了臣妾。他说,希望臣妾一直像现在这样。”
刘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那你怎么说的?”
沈清茉想了想,说:“臣妾说,臣妾尽力。”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自然:“你做得很好。太子那孩子,心思细,想得多。他能主动来找你,说明他对你没有敌意。”
沈清茉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陛下不担心臣妾和太子走得太近?”
“朕为什么要担心?”刘彻的声音低低的,“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朕信你。”
沈清茉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晚霞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金红色。茉莉花的香气在晚风中缓缓流淌。
刘彻喝完汤,又和她一起写了一会儿《多情江山》。写到皇帝和妃子大婚的那一章时,他忽然停笔,偏头看了她一眼。
“清茉。”
“臣妾在。”
“这本书写完之后,朕想把它收在宣室殿的书架上。”
沈清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是朕和你一起写的。”刘彻的声音很轻很轻,“朕想把我们写的故事,放在朕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沈清茉看着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好。”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银。
兰林殿的灯还亮着,宣室殿的灯也还亮着。
但今夜,宣室殿又先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