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下葬后的第十日，茉香阁的书架上多了两本书。
一本是薄薄的册子，青灰色封皮，上书《李夫人传》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序言，干干净净，像一段被摘下来的时光。
另一本要厚得多，墨绿色的封皮，烫着四个金字——《多情江山》。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此书非一人之作，乃二人共书。一个写朝堂，一个写后宫。你若看懂了，便知道写书的人，心里装着谁。”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沈哲拿到这两本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二妹妹……”他对着那两本书喃喃自语，“你到底在宫里，写了些什么？”
柳掌柜接过书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沈公子，这两本书……会火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夫人传》写的是宫里的事，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的事。长安城的百姓最爱听的就是宫里的事。”柳掌柜翻开《多情江山》看了几页，声音都变了，“这本更不得了——写的是皇帝和妃子的爱情。这种书，市井百姓爱看，深闺妇人爱看，连那些读书人也爱看。”
沈哲沉默了片刻，说：“那便卖吧。”
第一日，卖出去七本。五本《李夫人传》，两本《多情江山》。
买书的都是些路过书坊的散客，翻了几页便掏了钱。
第二日，卖出去二十三本。
第三日，卖出去六十一本。
第四日，茉香阁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平康里的大街上。来的人有读书人，有商人，有深闺妇人派来的侍女，甚至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员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假装买书。
柳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一边收钱一边喊：“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印坊已经在加印了！”
沈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人山人海的场面，心里又高兴又复杂。
高兴的是，二妹妹写的书，这么多人喜欢。
复杂的是——他知道这些书的另一作者是谁，那个在扉页上画茉莉花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说。
第六日，《李夫人传》卖断货了。
一个中年书生捧着刚抢到的最后一本，站在茉香阁门口，当街翻看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然有沈氏清茉，为夫人作传，平生之事尽录于纸，故夫人虽逝，犹在人间”时，眼圈忽然红了。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合上书，声音有些哑：“写这本书的人，是个懂爱的人。”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长安城。
“写《李夫人传》的人，是个懂爱的人。”
“写《多情江山》的人，也是个懂爱的人。”
“这两本书是同一个人写的吧？”
“不知道。扉页上只有一朵茉莉花。”
“茉莉花……清茉仙子！是清茉仙子写的！”
“清茉仙子不是进宫了吗？她还能写书？”
“怎么不能？人家在宫里写书，让人送出来卖！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七日，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一件事——清茉仙子写了两本书，一本写李夫人，一本写皇帝和妃子的爱情。两本书都好看得要命，看哭了半个长安城。
兰林殿里，沈清茉收到了哥哥送进来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两本书，都卖疯了。柳掌柜说，加印的五千本还不够卖。”
沈清茉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青禾在一旁探着脑袋看，忍不住问：“沈美人，您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茉将信折好，放进妆奁底层，“就是觉得，开心。”
青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她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清茉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片开得正盛的茉莉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感觉到右手掌心一阵温热——灵泉空间的入口在她意识中缓缓展开，碧绿的泉水比往常更加清澈灵动，那棵朱红色的果树微微颤动，像是在为她高兴。
空间的灵识传来一股温暖的波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说：你做得很好。
沈清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轻声问：“你在替我高兴吗？”
空间没有用语言回答，但那股温暖又涌动了一下，泉水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一个温柔的点头。
沈清茉忍不住笑了，将掌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暖在体内缓缓流淌。
灵泉有灵。
它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为谁写的书、为什么写这些书。它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有知觉的、会回应她情感的存在。
从她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起，它就在她身边。十五年了，它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谋划，看着她进宫，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今天，它用那种温暖的方式告诉她——
它一直都在。
她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空间的，还是说给上辈子的自己。
掌心又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不用谢。
沈清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弯了起来。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多情江山》的后续稿上，写了一行新的情节——那个贵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体内升起，像是有一个人在陪着她，告诉她：你做得很好，继续往前走。
她写完这一行，放下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灵泉空间的温暖还在持续，那股温暖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指尖，又顺着指尖流进了笔下的文字里。
她低头看着那些字，总觉得今天的字迹比平时更有光泽。
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
傍晚，刘彻来喝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清茉一眼就认出来了——《多情江山》，茉香阁的版本。
“陛下怎么有这本书？”她明知故问，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刘彻在榻上坐下，将书放在案几上，看着她：“朕让苏文去买了一本。已经看完了。”
沈清茉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陛下觉得……写得怎么样？”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书，翻到那一页——那行写着“此书非一人之作，乃二人共书”的扉页。
“这朵茉莉花，是你画的？”他问。
“是。”
“那你告诉朕，和你一起写书的那个人，是谁？”
沈清茉放下茶壶，走到他面前，坐在他身旁，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陛下猜。”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声音低低的：“朕不猜。朕知道。”
“陛下知道什么？”
“知道和你一起写书的那个人，是朕。”
沈清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陛下怎么知道的？”
“因为朝堂上的那些戏，除了朕，没有人写得出来。”刘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后宫的那些戏，除了你，也没有人写得出来。合在一起，就是朕和你。”
沈清茉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刘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清茉。”
“嗯。”
“你写的《李夫人传》，朕也看了。”
沈清茉从他肩上抬起头：“陛下觉得怎么样？”
刘彻想了想，说：“你写得很好。没有贬她，没有夸她，就只是把她这一生写下来了。朕觉得……她如果还活着，会谢谢你。”
沈清茉垂下眼睫，轻声说：“她走之前，已经谢过臣妾了。”
刘彻看着她，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以后还想写什么？”
沈清茉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臣妾想写一本关于灵泉的书。”
“灵泉？”
“嗯。”沈清茉靠回他肩上，声音很轻很轻，“写一个女子，身上有一个小小的泉眼。泉水能滋养万物，能让人恢复精神，能治愈伤口。那泉水一直在她身边，从她小时候就陪着她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这是你编的？”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臣妾编的。但臣妾觉得，这世上也许真的有这样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你身边。”
刘彻没有再问。他只是将她又揽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有这样的泉，朕希望你有一口。”
沈清茉埋在他怀里，眼角微微湿润。
她确实有一口。
而此刻，那口泉正温暖地涌动，像是在说：我一直在。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说灵泉有灵……她真的有。”
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没有调侃：“这姑娘身上，确实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亮。”
庞尊放下茶杯，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她有她的机缘。”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映着天幕上那个靠在他怀里的女子，薄唇微微弯起。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说的灵泉，是真的。
因为她身上的气息，比任何人都干净。
比任何人都温暖。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没有哭，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她说灵泉……是真实存在的吗？”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在她的世界里，也许是真实的。”
齐娜抱着兔子玩偶，轻声说：“我好想看看她的灵泉长什么样……”
舒言轻声说：“也许我们正在看。也许她的灵泉，就在她身体里，和她一起经历这一切。”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灵泉。”李世民念出这两个字，“这姑娘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而那个相信，让她变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骂人。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一碗绿豆汤。
“她说灵泉。”朱元璋说。
“嗯。”
“朕总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马皇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茉莉花开得正盛。
沈清茉靠在刘彻怀里，右手掌心微微发热，那股温暖还在持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你，一直都在。
掌心又热了一下。
像是在说：不用谢。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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