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香阁开张满月那日,沈清茉在兰林殿里铺开了一卷新的竹纸。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着几本从刘彻书房借来的典籍——《史记》残卷、《汉书》未成的草稿、几份宫中整理的起居注。她要写一本书,写一个她前世研究过无数遍、这辈子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李夫人。
史书上那个“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女子,那个以被蒙面至死不让皇帝见其憔悴容颜的聪明人,那个用一生算计帝王心却终究敌不过病来如山倒的可怜人。
沈清茉对李夫人的感情很复杂。
谈不上恨——她这一世和李夫人素未谋面,恨从何来?也谈不上爱——李夫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暗地里没少使绊子。她能做的,是平常心。像一个史学家对待笔下的传主那样,不偏不倚,不褒不贬,把她写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她写道:“李夫人者,中山人也。兄广利,以女弟幸于上,得封。夫人本名不详,世称李夫人。少时善歌舞,容貌绝世,年未及笄,声名已动长安。”
写得极淡,像在记录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她心里知道,她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这个时代对一个女子命运的审视。李夫人的一生,成也美貌,败也美貌。她到死都在用这张脸做筹码,可到最后,她最不敢面对的,也正是这张脸的变化。
沈清茉写着写着,忽然停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和这世上任何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手没有区别。可她知道,这张脸、这双手,和这张脸的主人一样,都是历史的变数。
她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写。
写李夫人入宫,写她得宠,写她病重,写她以被蒙面不见皇帝,写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色衰而爱弛”。写刘彻在她死后追封她为皇后,写她的儿子昌邑王后来如何被废,写李家的兴衰荣辱——一个家族依附一个女人的容颜而起落,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写到最后一页,沈清茉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很久。
她给这本书取了一个名字——《李夫人传》。
不褒不贬,不偏不倚。只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一生的记录。
她放下笔,将书稿收好,搁在书架的最上层。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心情。
第二本书,她写的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她在前世追过的电视剧——《多情江山》。讲的是一位皇帝和一个女子的爱情故事,有波折,有误会,有深情,有遗憾。她记不太清具体的剧情了,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两个人不顾一切、跨越万水千山也要在一起的感觉。
她把自己记得的情节写下来,又根据自己的想象填补了许多细节。皇帝和妃子、朝堂和后宫、江山和美人——她把这些元素糅合在一起,写成了一本缠绵悱恻又荡气回肠的小说。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嘴角微微弯起。
她有一个想法。
一个很大胆的、很有趣的想法。
傍晚,刘彻来喝汤的时候,发现沈清茉不像往常那样在殿门口等他。
他走进殿内,看见她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一叠厚厚的书稿,手里握着笔,正在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她太专注了,连他走进来都没有察觉,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刘彻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她写字的样子很好看——认真,专注,微微咬着下唇,像是在和纸上的文字较劲。她的笔迹清秀端正,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利落劲儿,和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
“在写什么?”他忽然开口。
沈清茉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她回头看见刘彻,赶紧放下笔,站起身就要行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坐着。”他说,目光落在她面前的书稿上,“朕看看你写了什么。”
沈清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两叠书稿都递给了他。
刘彻先拿起《李夫人传》,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最后的——他翻完最后一页,放下书稿,看着沈清茉,目光很深。
“你写她,写得很好。”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清茉看着他:“陛下不生气?”
“朕为什么要生气?”
“臣妾写的是李夫人,陛下的人。”沈清茉的声音很轻,“臣妾不该写她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叠书稿,又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写她,没有贬低她,没有夸大她,没有替她编造任何事。”他看着沈清茉的眼睛,“你只是把她这一生写下来了。写得很真。”
他顿了顿,又说:“朕的妃子们,从来没有人写过她。她们要么恨她,要么怕她,要么假装她不存在。只有你,敢拿起笔写她。”
沈清茉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彻没有再问,拿起另一叠书稿——《多情江山》。
他翻了几页,眉头挑了起来。
“这是……小说?”
“是。”沈清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臣妾写的是一个皇帝和一个女子的故事。他们有误会,有波折,但最后……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翻。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又微微皱起,然后又弯起来。他的表情随着情节的变化而变化,像是在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故事,可分明又在某个瞬间,看到了自己和她的影子。
“这个皇帝,”刘彻忽然开口,“不太像朕。”
沈清茉愣了一下:“陛下觉得像谁?”
“不知道。”刘彻放下书稿,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但他做的事,朕也会做。为了一个女子,可以放下江山——这一点,像朕。”
沈清茉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写这本小说的时候,确实把自己和刘彻的影子投射了进去。那个皇帝是虚构的,但他对那个女子的深情,是她从刘彻身上看到的、感受到的、记在心里的。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妾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陛下。”
刘彻看着她,目光从深远变成柔软,又从柔软变成温柔。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朕知道。朕看出来了。”
沈清茉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轻轻跳跃,窗外的茉莉花香在晚风中缓缓流淌。
忽然,沈清茉抬起头,看着刘彻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陛下,要不要和臣妾一起写?”
刘彻挑眉:“一起写?”
“嗯。”沈清茉的眼睛亮得惊人,“这本书只写了一小半,还有大半没写完。陛下和臣妾一起写——陛下写朝堂上的事,臣妾写后宫的事。陛下的字沉稳有力,臣妾的字清秀端正,合在一起,一定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们一起写一本书,写一个故事。不是陛下写、臣妾看,是陛下和臣妾一起写、一起看。”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杏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撒娇,是邀请。邀请他走进她的世界,和她一起创造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
他忽然发现,入宫以来,她从来没有真正请求过他什么。
她没有要过更高的位份,没有要过更多的赏赐,没有要过任何妃嫔都会要的东西。她只是每天炖汤等他来喝,每天陪他说说话,每天用各种方式告诉他——她在这里,她会一直在这里。
而今天,她第一次提出了一个请求。
不是要他给她什么,而是要他陪她做一件事。
这个请求,他没法拒绝。
“好。”他说。
沈清茉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刘彻伸手拿起那叠书稿,翻了翻,在空白处找到一页,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写完,将书稿推到她面前。
沈清茉低头一看,只见那一页上,他的字迹刚劲有力、沉稳大气,写着几个字——
“多情江山,朕与卿共写。”
落款:刘彻。
沈清茉看着那行字,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忍,让它们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纸上,落在他的字迹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怎么又哭了?”刘彻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宠溺。
“因为陛下写得太好了。”沈清茉吸了吸鼻子,“臣妾感动。”
刘彻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以后想哭的时候,就靠在这里哭。朕的肩膀,只给你靠。”
沈清茉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天晚上,他们真的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刘彻负责写朝堂上的戏份——君臣对峙、权谋博弈、边疆战事。他的笔力雄健,寥寥数语就能勾勒出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之争。沈清茉负责写后宫和感情线——那些细腻的、柔软的、让人心动和心碎的情节。
两人并肩坐在书案前,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偶尔沈清茉写不下去了,偏头看刘彻在写什么,他就会停下笔,让她看。偶尔刘彻觉得某个情节不够好,沈清茉就会给他出主意——怎么改、怎么加、怎么让它更动人。
他们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友,又像是热恋中的情人。
青禾在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在宫里伺候了五年,从没见过陛下这副模样——不是天子批折子的专注,不是帝王与大臣议事的威严,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做一件事的、平和的、温暖的模样。
她悄悄退出去,替他们掩上了门。
夜越来越深,书稿越来越厚。
刘彻写累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沈清茉看着他疲惫的侧脸,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灵泉水浸润过的指尖,缓缓地给他按摩。
刘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清茉。”他闭着眼睛,声音低哑。
“臣妾在。”
“你第一次向朕示爱的时候,朕就在想——这个女子,胆子怎么这么大。”
沈清茉的手没有停:“那陛下现在觉得呢?”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他肩头的手,拉到面前,睁开眼睛看着她。
“朕现在觉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胆子还是很大。但朕喜欢。”
沈清茉的脸红了,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刘彻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微微弯起,重新闭上了眼睛。
“继续写吧。”他说,“朕想看看,咱们的故事,最后会写成什么样。”
沈清茉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
烛火轻轻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个。
墨香和茉莉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交织成一曲无声的乐章。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颜爵摇着扇子,嘴角带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庞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有说风凉话。毒夕绯抱着胳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不带刻意的笑容。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映着天幕上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薄唇微微弯了一下。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她笑得很开心。”
水王子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是的,她笑得很开心。
而他希望她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没有哭,只是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他们一起写书……好浪漫啊……”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着:“他们两个一起写书,这本身就是一本书。一本比任何小说都好看的书。”
齐娜抱着兔子玩偶,眼睛亮亮的:“我也想找一个能和我一起写书的人……”
建鹏挠了挠头:“写书有什么好的?打架多好。”
“你不懂。”王默理直气壮地说,“一起写书,就是一起创造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故事,多浪漫啊!”
舒言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分析,只是轻声说:“嗯,确实很浪漫。”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多情江山。”李世民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们一起写书的样子,真好看。”
“朕和你也可以写一本书。”李世民低头看她,“你想写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写我们怎么认识的。”
“写你还在平阳公主府当歌女的时候?”
“写陛下第一次来公主府,臣妾唱歌给陛下听。”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好。朕和你写一本书。”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马皇后站在他身旁。
“一起写书。”朱元璋摇了摇头,“这主意也就那姑娘想得出来。”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朱元璋难得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一起写一本书,这事朕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那个汉武帝,被这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马皇后也笑了:“陛下今天不骂人了?”
“今天不骂。”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目光变得柔和,“今天朕高兴。”
兰林殿里,沈清茉和刘彻一直写到子时三刻。
书稿堆了厚厚一叠,两人都有些累了,但谁都不想停下来。
沈清茉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着刘彻:“陛下,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刘彻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黑透了的天色,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却没有走。
他看着沈清茉,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照得格外动人。
“清茉。”
“臣妾在。”
“明天晚上,朕还来写。”
沈清茉弯了弯眼睛:“好。”
刘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朕今天,很开心。”
说完,他大步走了,没有回头。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怀里抱着那叠他们一起写的书稿。
她的嘴角弯着,眼眶却红了。
不是难过。
是欢喜。
是那种和喜欢的人一起做了一件喜欢的事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满满的、溢出来的欢喜。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稿,伸手抚过那一页——“多情江山,朕与卿共写。落款:刘彻。”
他的字,她的字,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就像他们一样。
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窗外,月光如水,茉莉花开得正盛。
兰林殿的灯还亮着,宣室殿的灯也还亮着。
隔着半个后宫,一君一妃,各自坐在各自的窗前,想着同一个故事。
他们一起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