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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清茉刘彻

入夏后的第十日,茉香阁正式开张了。

长安城里的百姓发现,平康里深处那盏紫红色的灯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茉香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印章——沈哲的名字。

好奇的人走进去看,发现这里不再是从前那个隐秘奢靡的面首馆了。一楼大堂改成了敞亮的书铺,四面墙都嵌了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游记杂谈、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一些市面上少见的手抄本。二楼是雅间,供客人读书、饮茶、会友。三楼……

三楼还空着。

柳掌柜逢人便笑盈盈地说:“三楼还没想好做什么,先空着。等有主意了再说。”

开张头三日,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好奇的邻里和偶尔路过书铺的士子。第四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走进来,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忽然脸色大变,冲柳掌柜喊道:“掌柜的!这本书——这本书我找了大半年了!”

是一本手抄本的《淮南子》注疏,市面上极罕见。

柳掌柜笑眯眯地说:“公子喜欢?五十文。”

书生二话不说掏了钱,抱着书走了。

第二日,那书生又来了,还带了三个同窗。第三日,又带了五个。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十日,茉香阁门口竟排起了队,都是来买书的、看书的、打听有没有新书的。

沈哲每日傍晚都来转一圈,看着越来越热闹的铺子,心里又高兴又复杂。高兴的是书坊开起来了,生意不错;复杂的是——柳掌柜那个女人,真的太会做生意了。

她不仅卖书,还在大堂角落设了一张茶桌,免费提供茶水,引得许多读书人一坐就是半天。有人坐久了不好意思白喝茶,总会顺手买一两本书带走。不买书的,也会在书铺里多转几圈,下次再来,多半就买了。

“沈公子,你放心。”柳掌柜拨着算盘,头都没抬,“你妹妹交代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办砸。”

沈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二妹妹信她,那他也就信她。

茉香阁开张的消息,沈清茉是半月后才知道的。

不是哥哥来信说的——沈哲怕信件惹人注意,没敢写信提书坊的事。是刘彻告诉她的。

那天傍晚,他照例来兰林殿喝汤,喝完之后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茉香阁,生意不错。”

沈清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睫毛颤了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陛下去看了?”

“朕没去。苏文去看了。”刘彻靠在凭几上,目光带着一丝促狭,“苏文回来说,书坊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柳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沈清茉放下茶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不怪臣妾?”

“怪你什么?”

“怪臣妾让哥哥买下面首馆,怪臣妾做生意,怪臣妾……擅自做主。”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自然:“你让哥哥买下面首馆,改成书坊,赚的钱进国库。这件事从头到尾,哪一件是错的?”

沈清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做得对。”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朕说?”

沈清茉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臣妾不想让陛下觉得,臣妾是一个爱掺和政事的女人。臣妾只想替陛下分忧,不想让陛下觉得臣妾手伸得太长。”

刘彻看着她,目光从温柔变成了更深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清茉,你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只要是正事,朕都不会觉得你手伸得太长。朕不怕女人有脑子,朕怕的是女人没脑子。”

沈清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帝王的眼睛里,有信任,有欣赏,还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是骄傲。他骄傲于她的聪明、她的谋划、她的不声不响把事情办妥的本事。

“陛下……”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臣妾今天很高兴。”

刘彻笑了一下,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朕说。不用写信,不用瞒着,朕会帮你。”

沈清茉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金红色。

茉莉花的香气在晚风中缓缓流淌。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刘彻,你越来越不像一个帝王了。

可你越来越像一个好男人。

茉香阁开张后的第二十日,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生得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柳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一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广利。

李夫人的哥哥,大将军,长安城里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李将军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柳掌柜面上堆起笑容,心里却暗暗警惕。

李广利没有理会她的客套,径直在书铺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四面墙上的书架,然后停在柳掌柜面前,声音不高不低:“这地方,以前是倚云阁?”

“是。不过现在改成了书坊,卖书、喝茶、会友。李将军若是想买书——”

“我不买书。”李广利打断她,目光阴冷,“我就想问问,是谁把这地方买下来的?”

柳掌柜面不改色:“是沈公子。宣平里沈家的沈哲公子。”

“沈哲。”李广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沈清茉的哥哥。”

“李将军说笑了,沈美人深居宫中,和民间这些小生意没有关系。”

李广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柳掌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她见过不少狠角色,可李广利不一样。这个人背后是整个李家,是一个快要死了却还握着圣心余温的妹妹,是陛下对李夫人最后那点念想。

这件事,得告诉沈美人。

兰林殿里,沈清茉收到了柳掌柜秘密送进来的纸条。

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李广利来过了。”

沈清茉看完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落在香炉里,面无表情。

李广利。

她早就料到他会来。

李夫人快死了,她哥哥一定想在妹妹死之前做些什么。查她的底细,找她的把柄,想办法在陛下面前给她使绊子。

只是她没想到,李广利会这么快就查到茉香阁头上。

“青禾。”她开口。

“奴婢在。”

“去请苏公公来一趟。”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文来的时候,沈清茉已经泡好了茶。她将茶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公公,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沈美人请说。”

“李广利李将军,最近在宫里走动得勤吗?”

苏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堆起笑容:“沈美人怎么突然问起李将军来了?”

“没什么。”沈清茉笑了笑,“就是随口问问。”

苏文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说了:“李将军最近确实常入宫。陛下的意思是……李夫人没几天了,让她哥哥多陪陪她。”

沈清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苏文走后,她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李广利常入宫。那就意味着他有很多机会在刘彻面前说话。她不知道李广利会说什么,也不知道李夫人还有什么底牌没出。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李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将死之人的恨,是最可怕的。

因为她什么都不怕了。

沈清茉站起身,走到殿外,看着庭院里那片开得正盛的茉莉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能做的,不是躲,是接。

傍晚,刘彻来兰林殿喝汤时,发现汤的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今日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比往常的清汤浓了一些,还放了几味他不太认得的中药材,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换方子了?”他问。

“嗯。”沈清茉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臣妾加了几味安神补气的药材,陛下最近太累了,得好好补补。”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端起碗来慢慢喝。

沈清茉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在这锅汤里加了两滴灵泉水,还加了一点点回春水——不多,就一小勺,混在药材里,根本尝不出来。回春水的效果比灵泉水更强,能快速修复身体的疲惫和损伤。她想让刘彻的身体底子再打好一些,免得后面有什么事,他撑不住。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放了什么。

有些事,说了是麻烦,不说才是保护。

刘彻喝完汤,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今天有心事。”他说,语气笃定。

沈清茉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笑的时候,嘴角比平时浅了一点点。”刘彻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说说看,什么事?”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决定说一部分实话:“臣妾听说李将军最近常入宫,有些担心。”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担心什么?”

“担心李夫人……不喜欢臣妾。”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她没有说李广利查茉香阁的事——那件事刘彻知道,不需要重复。她只说李夫人不喜欢她,这是事实,也是试探。

她想看看刘彻会怎么说。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声音低沉而清晰:“李夫人不喜欢你,朕知道。她不喜欢任何人。她快死了,死之前想做什么,朕不想过问。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动不了你。有朕在,谁都动不了你。”

沈清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帝王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笃定。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掩饰性地笑了笑:“臣妾知道了。”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将她拉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殿内的烛火轻轻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沈清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

他信她。

这就够了。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轻声说:“她好聪明……先让哥哥买下面首馆开书坊,又主动跟皇帝提起李夫人的事。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正经:“这不是聪明,是通透。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种分寸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庞尊放下茶杯,冷冷地说:“那个李广利,不是善茬。他妹妹快死了,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毒夕绯哼了一声:“做就做呗。那个沈清茉连皇帝的心都抓住了,还怕一个李广利?”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映着天幕上那个被拥在怀里的女子,薄唇微抿。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清楚。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担心她。”

水王子没有否认。

他确实担心她。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看到了李夫人眼中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到隔着天幕都能感受到。

一个将死之人的怨念,是最难解的。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没有哭,但眉头皱得紧紧的:“那个李广利看着就不是好人……”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李广利是汉武帝时期的重要将领,也是李夫人的哥哥。他妹妹快死了,他肯定想在妹妹死之前为她做点什么。动不了沈清茉本人,就会动她身边的人。”

“所以她让哥哥开书坊……其实是在给她哥哥找个安身立命的营生?”舒言推了推眼镜,“书坊是正经生意,有皇家默许,一般人不敢动。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她好厉害……”齐娜小声说,“她什么都想到了。”

建鹏挠了挠头:“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皇帝她担心呢?”

陈思思看了他一眼:“说了又能怎样?皇帝能杀了李广利?不能。所以她只是提了一嘴李夫人不喜欢她,让皇帝知道她的处境,但不要求皇帝做什么。这种分寸感,才是最难得的。”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李广利。”李世民念出这个名字,“汉武帝的小舅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对他评价这么低?”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李世民的语气淡淡的,“靠着妹妹得宠上位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靠在刘彻怀里的女子,目光深远。

“她越来越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了。”长孙皇后轻声说,“把家人安顿好,让皇帝知道她的担忧,但不求皇帝为她做什么。这样皇帝反而会更上心。”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马皇后站在他身旁。

“李广利。”朱元璋哼了一声,“朕在《汉书》上见过这人。靠着妹妹上位,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

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被拥在怀里的女子,目光柔和。

“她很聪明。”马皇后说,“她知道她最大的靠山不是她哥哥,不是书坊,不是任何人——是皇帝的心。”

兰林殿里,刘彻喝完汤,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清茉一眼。

“清茉。”

“臣妾在。”

“明日朕让苏文派两个暗卫,守在你哥哥的书坊外面。”

沈清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刘彻是在保护她哥哥,也是在告诉她,他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弯了起来:“谢陛下。”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必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离去了。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欢喜。

是因为被在乎。

是因为在这个深宫里,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青禾走过来,小声说:“沈美人,陛下对您真好。”

沈清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殿内,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微微泛红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是啊。他真好。”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她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算计,不是演戏,不是策略。

是真的觉得——他很好。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

夏昭雪,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窗外,月光如水,茉莉花开得正盛。

兰林殿的灯还亮着。

宣室殿的灯也还亮着。

隔着半个后宫,一君一妃,各自坐在各自的窗前,想着同一个人。

她想着他。

他也想着她。

这样的夜晚,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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