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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清茉刘彻

《多情江山》写了五日,书稿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刘彻每晚都来,来了先喝汤,然后和沈清茉并肩坐在书案前,一人一支笔,一个写朝堂,一个写后宫。写着写着,两人偶尔会为了某个情节争辩几句——刘彻觉得皇帝不该为女人误国,沈清茉觉得皇帝为女人误国才显得情深。争到最后,往往是刘彻让步,嘟囔一句“你写得对”,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朝堂戏。

沈清茉每次看他让步的样子,都忍不住偷偷弯嘴角。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可在她面前,越来越没有原则了。

这种变化,她自己都觉得很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她对他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这天上午,沈清茉在兰林殿整理书稿,青禾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美人!苏公公来了!说陛下中午要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清茉放下书稿,眉头微微皱起。

刘彻很少在中午来兰林殿。通常他在前朝忙,午膳要么在宣室殿用,要么和大臣们一起用。中午过来,只有一种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他要亲自来告诉她。

苏文随后赶到,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表情,行完礼后,压低了声音说:“沈美人,陛下让奴婢先传句话——李夫人今早……不太好。太医说,撑不过今明两日了。”

沈清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知道了。有劳苏公公。”

苏文走后,沈清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片开得正盛的茉莉花,沉默了很久。

李夫人要死了。

比她预想的快了几天。史书上说李夫人死于元封年间,但具体日期没有记载。现在看来,就是今明两天的事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李夫人传》。写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历史记录。可现在李夫人真的要死了,她才发现——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告别。

写一本书,送给一个将死之人。

这大概是她能做的、最有诚意的、也最残忍的事了。

中午,刘彻果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茉正在煮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他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等他自己开口。

刘彻喝了半杯茶,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她不行了。”

沈清茉知道他说的是李夫人。

“太医说,最多还有两天。”刘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让绿珠传话,想见朕最后一面。但她说……她不想让朕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陛下去吗?”

刘彻没有说话。

他不去,是因为李夫人不想让他去。可他心里清楚,这一面不见,就是永别。李夫人会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以被蒙面,至死不让皇帝看见她憔悴的容颜,留下那句千古名言——“色衰而爱弛”。

“清茉。”他忽然开口。

“臣妾在。”

“你写的《李夫人传》,朕今天带在身上。”他从袖中取出那叠书稿,“朕想给她看一看。”

沈清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陛下觉得……李夫人愿意看吗?”

“她愿不愿意,朕不知道。”刘彻看着手中的书稿,“但朕觉得,她应该看看。这世上有人懂她一辈子是怎么过的,比到死都没有人记得她,要好一些。”

沈清茉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出一卷新的竹纸。她摊开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交给刘彻。

“陛下把这个也带给她吧。”

刘彻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以才事人者,才尽则情移;以心事人者,心在则情在。”

刘彻看完了,看着沈清茉,目光很深。

“你写的?”

“臣妾写的。”沈清茉的声音很轻,“李夫人一辈子都在以色事人,所以她最怕的就是色衰。臣妾想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一种方式,不用怕色衰,不用怕才尽。只要心在,情就在。”

刘彻看了她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和《李夫人传》一起收好。

他伸手揉了揉沈清茉的发顶,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去了。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话,李夫人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知道,那是她能给的、最后的、最真诚的东西。

殿阁深处,药香浓得化不开。

李夫人靠在迎枕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曾经那双倾国倾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微光。

绿珠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侍女全部跪了下去。他走到榻前,看着李夫人,目光复杂。

李夫人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陛下……别看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好看。”

刘彻没有说话,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取出那叠书稿,放在她枕边:“有人写了一本书,写你的一生。朕带来了,你看看。”

李夫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谁写的?”

“沈清茉。”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夫人的手指在被褥上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写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她为什么写我?”

“她说,这世上该有一个人记得你。”刘彻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是谁,只是因为——你这一生,值得被记住。”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枯瘦的手,从被褥下探出来,摸到了那叠书稿。

她没有翻开,只是将书稿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个沈清茉……她对我有敌意吗?”

刘彻想了想,说:“她对你没有敌意。她对你……很平常。”

“平常?”李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缕要散去的烟,“一个人写另一个人的一生,能平常地写,才是最难得的。有敌意会写偏,有敬意也会写偏。只有平常地写,才能写对。”

她顿了顿,又说:“她是个好姑娘。”

刘彻没有接话。

李夫人将那叠书稿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她忽然又开口。

“嗯。”

“你替我谢谢她。”

刘彻点了点头:“朕会替你转达。”

李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那叠书稿,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刘彻在榻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间的药香和寂静。

沈清茉收到刘彻传来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了。

苏文亲自来传话:“沈美人,李夫人……走了。走的时候,怀里抱着您写的那本书。”

沈清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橘红色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李夫人走了。

那个在史书上留下“北方有佳人”传说的女子,那个一生都在用美貌算计帝王心意的女子,那个最后用一本书和一个谢字,和她和解了的女子。

“苏公公。”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苏文想了想,说:“李夫人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陛下的——她说,告诉沈美人,她替她谢谢你。”

沈清茉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忍住,让它们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句“谢谢你”,比她预想的任何恨意都重。

她以为自己写了一本平常的书,李夫人会不屑一顾,或者会恨她把一生都摊开在纸面上。可李夫人没有。她抱着那本书走了,走之前还托刘彻带了一句谢。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李夫人这个人了。

但她会活在《李夫人传》的书页里,活在沈清茉的笔下,活在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心里。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夜色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沈清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升起。

青禾走过来,轻声说:“沈美人,您哭了?”

“没有。”沈清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是风大,吹得眼睛疼。”

青禾看了看窗外无风的夜色,很识趣地没有拆穿她。

这天晚上,刘彻来得很晚。

他来的时候,沈清茉已经煮好了茶,炖好了汤,坐在书案前等他。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睛还微微有些红。

刘彻走进来,看到她红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你哭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沈清茉没有否认,“臣妾哭了一小会儿。现在已经好了。”

刘彻看着她,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她走的时候说,你写的书,她看完了。她说——你比她聪明,希望你不要走她的路。”

沈清茉埋在他胸口,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忍。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浸湿了。

不是为了李夫人的死——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是为了那句“不要走她的路”。

李夫人一辈子都在以色事人,到死都在算计那张脸能换来多少宠爱。她走之前,用最后一句话告诉沈清茉——不要做第二个她。

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最大的善意。

沈清茉哭完,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陛下,臣妾好多了。”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好多了就好。”他说,“今晚还写书吗?”

沈清茉想了想,点了点头:“写。今天写李夫人去世的那一段。”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写得下去?”

“写得下去。”沈清茉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却坚定了起来,“她的一生,应该被完整地写下来。包括她的死。”

刘彻没有再问,和她一起坐到了书案前。

烛火重新点亮,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清茉拿起笔,在《李夫人传》的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几个字——

“元封年间,李夫人薨。年未三十。以被蒙面,不见天子。临终遗言:‘色衰而爱弛’。后人闻之,莫不叹息。”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一页纸,沉默了很久。

刘彻伸手,在那行字下面,用他沉稳有力的笔迹,加了一行小字——

“然有沈氏清茉,为夫人作传,平生之事尽录于纸,故夫人虽逝,犹在人间。”

沈清茉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将书稿合上,放进了书架的最上层。

李夫人走了。但她的故事,会一直留在那里。

留在书里,留在人间,留在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心里。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如银,洒满整座未央宫。

兰林殿的灯还亮着,宣室殿的灯也还亮着。

沈清茉靠在刘彻的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李夫人,一路走好。

你走的路,我不会走。

但你的故事,我会替你留着。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花瓣里。颜爵的扇子停了,安静地握在手中。庞尊放下茶杯,第一次没有说任何风凉话。毒夕绯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映着天幕上那个靠在刘彻肩上的女子,薄唇微抿。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她今天很难过。”

水王子没有说话,但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哭得稀里哗啦:“李夫人死了……她抱着那本书走的……她说谢谢她……”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轻轻拍着王默的背。

齐娜缩在角落里,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李夫人其实……也不是坏人吧。她只是……太害怕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她害怕色衰爱弛,害怕失去皇帝的宠爱,害怕自己的一生最后什么都没有。所以她用尽一切手段去留住那些东西。到最后她才发现,唯一能留下来的,是一本书。”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李夫人死了。”李世民的声音很低,“走的时候,抱着那姑娘写的书。”

长孙皇后轻声说:“她的一生,能被人写成书,也算没有白活。”

“是啊。”李世民顿了顿,“这世上多少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至少留下了一本书。”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说话。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没有喝。

“那个李夫人,死了。”朱元璋开口。

“嗯。”

“她死之前,让人带话说谢谢那个姑娘。”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一个要死的人,能对另一个女人说出谢谢,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世上有多少人,临死之前还在恨着别人。”

兰林殿里,沈清茉终于松开了刘彻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将那本《李夫人传》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刘彻加的那行小字。

“然有沈氏清茉,为夫人作传,平生之事尽录于纸,故夫人虽逝,犹在人间。”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回书案前,对刘彻说:“陛下,我们继续写《多情江山》吧。”

刘彻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好。”

烛火重新跳跃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再次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墨香和茉莉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李夫人的故事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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