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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清茉刘彻

圆房后的第三日,长安城入了盛夏。

天气热得厉害,连未央宫御花园里的荷花都被晒得打了蔫儿。沈清茉却比前些日子更加容光焕发,那张本就倾国倾城的脸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白玉,温润而透亮。

青禾私下里和采春嘀咕:“沈美人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陛下赏了什么好东西?”

采春在椒房殿伺候皇后,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说:“不是赏的。是陛下天天去兰林殿喝汤,沈美人自己气色就好了。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沈清茉自己知道,气色好不只是因为“人逢喜事”。灵泉空间彻底开启之后,灵泉水的品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每天饮用一小口,身体被灵气滋养着,皮肤愈发白皙透亮,头发愈发乌黑浓密,连指甲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但她不敢喝太多——怕变化太明显,惹人怀疑。

她只是每天清晨取一小口灵泉水兑在茶里,慢慢地、悄悄地滋养着自己。至于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她暂时没有动。那些东西太逆天了,要用在刀刃上。

此刻,沈清茉坐在兰林殿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竹纸。

她要写信。

不是写给刘彻——他每天都在,不需要写信。

是写给哥哥沈哲。

青禾在一旁磨墨,看着沈美人认真思索的样子,忍不住问:“沈美人,您要写信给家里?”

“嗯。”沈清茉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兄长亲启”四个字。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利落劲儿,不像是闺阁女子的簪花小楷,倒像是寒窗苦读多年的士子手笔。

“沈美人的字真好看。”青禾由衷赞叹。

沈清茉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写下去。

这封信,她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既要让哥哥明白她的意图,又不能写得太直白,以防信件落入他人之手。

她在信中先是问候了家人的情况——大姐的账本理得如何,小妹有没有调皮,哥哥的铺子生意好不好。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长安城里的一处“产业”。

“听闻平康里深处有一处宅院,名唤倚云阁,近日有意转手。此宅位置虽偏,但胜在幽静,适合改作书坊。兄若有暇,不妨前往一观,若价格合适,可设法盘下。”

她顿了顿,又写:“书坊不求盈利,但求聚书、传道、育人。所得之利,悉数献于国库,以报皇恩。”

写到这里,她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倚云阁——那个面首馆。

她第二次唱歌的地方。

那地方她只去过一次,但印象极深。位置隐蔽,环境幽雅,建筑格局也好,稍作改造就是一个绝佳的书坊。更妙的是,柳娘子那个人——八面玲珑,深谙人情世故,又有一手经营的本事。如果能把她留下来管理书坊,事半功倍。

但哥哥一个人,恐怕做不成这件事。

需要有人帮忙。

沈清茉想了想,又提笔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兄可寻柳娘子商议。此人可信。”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一只素色的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青禾。”

“奴婢在。”

“这封信,你让人送出宫去,交给我哥哥沈哲。”她从妆奁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信封上,“送到之后,不用等回信。我哥哥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青禾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清茉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

倚云阁那种地方,开在那里,赚的是贵妇们的脂粉钱,说出去不好听。但那个地段、那个建筑、那个人脉资源,浪费了可惜。改成书坊,既能为长安城增添一处文化场所,又能盈利,还能通过上缴国库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刘彻缓解财政压力。

一举多得。

而且——以哥哥的名义去办,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牵连到她。

即便将来有人追查,也只会查到沈哲头上。一个商人买下一处宅院开书坊,合情合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赚的钱全部进国库——这个举动,迟早会传到刘彻耳朵里。到那时,他自然会明白,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男人是视觉动物,但更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灵魂。

用美貌吸引他,用才情感动他,用智慧留住他,用行动告诉他——她不只是他的妃子,更是他的知己、他的帮手、他的后盾。

这是沈清茉的棋。

每一步,都不白走。

宣平里,沈家。

沈哲收到信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沈念在旁边追蝴蝶,沈星晚在屋里算账,日子和往常一样平静。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便服,见了沈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信递上,说了句“沈美人让送来的”,然后就走了。

沈哲拿着信,手微微发抖。

二妹妹入宫半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来信。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着读着,眉头皱了起来。

倚云阁。

他知道那个地方。长安城最大的面首馆,二妹妹第二次唱歌的地方。她要把那个地方买下来,改成书坊?还要赚的钱全部进国库?

“这丫头……”沈哲喃喃自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念追完蝴蝶跑过来,踮起脚尖看哥哥手里的信:“二姐姐写了什么?二姐姐是不是想我了?”

“想了想了。”沈哲将信折好塞进怀里,揉了揉沈念的脑袋,“二姐姐说让你好好吃饭,别偷吃桂花糕。”

沈念嘟着嘴:“我才没有偷吃……”

沈哲没理她,转身走进屋里。

沈星晚正在案前拨算盘,见他脸色不对,放下算盘问:“怎么了?”

“二妹妹来信了。”沈哲将信递给她。

沈星晚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听二妹妹的。”

“你也觉得该这么做?”

“二妹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沈星晚将信折好还给他,“从前在铺子里,她出的主意哪一次错过?这次也不会错。”

沈哲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自打去年落水被救起来之后,二妹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大胆,可每一个都能赚到钱。她说要进一批蜀锦,蜀锦就涨价了;她说要把铺子里的胭脂换一批新货,新货就卖断货了。

她好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行。”沈哲将信收好,“听她的。明日我就去平康里走一趟。”

第二日,沈哲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去了平康里。

倚云阁的位置比他想的好找——进了巷子走到头,一盏紫红色的灯笼挂在门口,即便白天也亮着。他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柳娘子正在大堂里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哲身上扫了一圈。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生得端正,衣着得体,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

“这位公子,走错地方了吧?”柳娘子的声音慵懒而沙哑,“我们这儿不接男客。”

“没走错。”沈哲从袖中取出沈清茉的信,递给她,“是我妹妹让我来的。”

柳娘子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微微震动。

沈清茉。

那个唱《关山酒》的姑娘,那个在宣平里舞剑向天子示爱的清茉仙子——如今是宫里的沈美人了。

她让自己哥哥来找她。

柳娘子放下信,重新打量沈哲,目光变了。

“你妹妹想做什么?”

“她想把倚云阁买下来,改成书坊。”沈哲直截了当地说,“赚的钱全部进国库。让我来找你商量。”

柳娘子沉默了很久。

倚云阁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虽说赚的是贵妇们的脂粉钱,说出去不好听,但利润丰厚。改成书坊,等于断了她的财路。

可她心里清楚,沈清茉让她来找她,不是商量,是给机会。

一个从良的机会。

一个洗白的机会。

一个依附皇室、安身立命的机会。

“沈公子请坐。”柳娘子收起算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们慢慢谈。”

沈哲和柳娘子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谈完之后,柳娘子同意将倚云阁卖给沈哲,价格公道,不欺不诈。她自己愿意留下来,做书坊的掌柜——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

“为什么?”沈哲问她。

柳娘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我在风月场中混了十五年,早就不想干了。可我没有别的本事,离开了倚云阁,不知道能做什么。你妹妹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沈哲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那以后,有劳柳娘子了。”

改名字的时候,沈哲想了很久。

沈清茉在信里没有给书坊取名,只说让他自己定。沈哲想了半天,最后定了三个字——“茉香阁”。

茉莉的茉。

二妹妹名字里的茉。

沈星晚听说了,难得笑了一下:“这名字好。比倚云阁好听多了。”

沈念听说二姐姐要把面首馆改成书坊,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二姐姐好厉害!二姐姐最厉害了!”

沈哲看着两个妹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二妹妹在宫里,操心的是家里的事、陛下的事、国库的事。她入宫才半个月,就已经开始为这个家、为这个国家谋划了。

他作为哥哥,不能拖她的后腿。

“星晚,把铺子里的账本拿来。”沈哲撸起袖子,“咱们得算算,盘下倚云阁需要多少银子,还差多少,怎么凑。”

沈星晚应了一声,去拿账本。

沈念也凑过来:“大哥,我也要帮忙!”

“你帮什么忙?”

“我帮你数钱!”

沈哲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行,你数钱。数错一个子儿,扣一块桂花糕。”

沈念立刻紧张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像要去干一件天大的大事。

茉香阁的牌子挂上去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洗刷着那块崭新的木匾,将“茉香阁”三个字洗得格外清晰。柳娘子——不,柳掌柜,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眼眶微微泛红。

十五年了。

她终于不用再挂着那盏紫红色的灯笼了。

沈哲站在她身后,撑着伞,没有说话。

“沈公子。”柳掌柜忽然开口。

“嗯。”

“你妹妹是个好人。”

沈哲沉默了片刻,说:“她是。”

柳掌柜转过头,看着雨幕中朦陇的长安城,嘴角微微弯起。

“我会好好经营的。”她说,“不会让你妹妹失望。”

沈哲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要回去写信,告诉二妹妹——事情办妥了。

兰林殿里,沈清茉收到了哥哥的回信。

信写得很长,足足四页纸。沈哲在信里详细说了和柳娘子商议的经过,说了盘下倚云阁花的银两,说了“茉香阁”这个名字的由来,说了沈念数错了好几次钱被扣了桂花糕哭着闹着要重新数的事。

信的最后,沈哲写了一段话:

“二妹妹,你在宫里好好的,不用担心家里。书坊的事我会盯着,赚的钱一分不少,全进国库。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哥哥永远在后面接着你。”

沈清茉看着这段话,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青禾吓了一跳:“沈美人,您怎么又哭了?”

“没哭。”沈清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嘴角却弯着,“是我哥哥写的信太长了,看得眼睛酸。”

青禾看了一眼只有四页纸的信,很识趣地没有拆穿她。

沈清茉将信折好,放进妆奁底层——那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刘彻送她的白玉茉莉花簪,刘彻还碗时留在碗底的一片茉莉花瓣,还有这张信。

都是她舍不得丢的东西。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茉香阁。

好名字。

哥哥懂她。

柳娘子愿意留下来,更好。那个人八面玲珑、深谙人情世故,有她打理书坊,事半功倍。

至于赚的钱全部进国库——这件事她不打算主动告诉刘彻。

让他自己发现。

一个人自己发现的东西,比被人告诉的,珍贵一万倍。

傍晚,刘彻来兰林殿喝汤。

今日炖的是百合桂圆甜汤——安神助眠,适合操劳过度的帝王。沈清茉将汤递给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喝。

刘彻喝了两口,忽然问:“你今天心情很好?”

沈清茉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嘴角一直在弯着,自己没发现?”刘彻放下碗,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遇到什么好事了?说来听听。”

沈清茉想了想,决定说一半,藏一半。

“臣妾哥哥来信了。说家里一切都好,小妹又长高了一点。”她顿了顿,弯了弯眼睛,“臣妾很开心。”

刘彻看着她,目光温柔。

“想家了?”

“有一点。”沈清茉诚实地说,“但臣妾知道,臣妾的家现在在这里。”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等忙完这阵子,”他说,“朕带你出宫,回去看看。”

沈清茉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清茉笑了,笑着笑着,又差点掉眼泪。她忍住了,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刘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夕阳将未央宫的琉璃瓦染成了金红色。

茉莉花的香气在晚风中缓缓流淌。

沈清茉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心里想着:

茉香阁,会开好的。

哥哥,会好好的。

家里,会越来越好的。

而她,会继续走下去。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为了家人,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的花篮终于不再空了——因为她今天笑得比哭多。颜爵的扇子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庞尊的茶杯换了新茶,慢慢喝着。毒夕绯抱着胳膊,嘴角的冷笑变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映着天幕上那个靠在他怀里的女子,薄唇微微弯了一下。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心情不错。”

水王子没有否认。

他确实心情不错。

因为那个女子,今天笑得很好看。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的纸巾终于够用了——因为她今天没怎么哭。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着。齐娜抱着兔子玩偶,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建鹏挠了挠头,说:“她哥哥还挺好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沈哲确实是个好哥哥。能在妹妹入宫后迅速调整心态,支持妹妹的决定,还主动承担起买下倚云阁的事务。这种执行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买下面首馆,改成书坊。”李世民摇了摇头,“这个沈清茉,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长孙皇后淡淡地说:“装的不是脂粉,是天下。”

李世民转头看着她:“你对她评价很高?”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一个刚入宫半个月的妃子,不想着争宠、不想着斗狠,而是想着怎么帮陛下分忧、怎么给国库增加收入。这种人,不需要臣妾评价高,事实本来就高。”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马皇后站在他身旁。

“茉香阁。”朱元璋念出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名字好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今日不骂人了?”

“今天不骂。”朱元璋难得笑了笑,“这姑娘做的事,朕骂不出口。把面首馆改成书坊,赚的钱进国库——这事要是搁在朕的大明朝,朕得给她立块牌坊。”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牌坊就不必了,陛下少说几句风凉话就行。”

兰林殿里,刘彻喝完汤,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沈清茉送到殿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温柔。

“陛下明日还来吗?”她问。

“来。”刘彻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每天都来。”

沈清茉弯了弯眼睛:“那臣妾等陛下。”

刘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清茉,你哥哥的事,朕知道。”

沈清茉的心猛地一紧。

知道什么?知道她让哥哥买下倚云阁?知道她要改成书坊?知道赚的钱要进国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彻已经大步走了。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阻止,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责备。

他只是说了一句——“朕知道。”

然后走了。

这三个字里,有信任,有默许,有支持,有——一种让她想哭的温柔。

她转身走进殿内,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泛红的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欢喜。

是那种被理解、被信任、被默许的欢喜。

窗外,月光如水,茉莉花香在夜风中缓缓流淌。

兰林殿的灯还亮着。

宣室殿的灯也还亮着。

隔着半个后宫,一君一妃,各自坐在各自的窗前,想着同一个人。

他想着她。

她想着他。

想着他说的话,想着他走路的背影,想着他喝汤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想着那句——“朕知道。”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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