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津海市西区,鱼龙混杂的棚户改造区边缘。
一家挂着“成人保健”粉色霓虹灯牌的卷帘门前。
程冽把贺行薄放在墙根底下,自己走上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卷帘门。
三长两短。
里面没动静。
程冽耐着性子,又敲了一遍,这次加重了力道。
“敲丧钟呢,大半夜的催命啊。”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上去半截。
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老鬼。
西区有名的黑医。
早年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了执照,现在专门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处理枪伤刀伤。
老鬼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程冽,又看了看靠在墙角半死不活的贺行薄。
“哟,这不是小程吗,怎么,跟人抢地盘被砍了。”老鬼打了个哈欠,满嘴的烟臭味。
“少废话,救人。”
程冽弯腰钻进卷帘门,回身把贺行薄也拖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发霉的混合味道。
一张简陋的手术床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生锈的医疗器械柜。
“这伤得不轻啊。”
老鬼围着贺行薄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贺行薄左侧塌陷的肋骨和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划伤上。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插没插进肺里不好说,这手上的口子再深点,手筋就废了。”
老鬼砸吧了一下嘴,伸出手。
“规矩你知道,先拿钱。”
程冽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那个破皮夹,把里面所有的红票子都抽了出来,拍在桌上。
“两千四,全在这了。”
老鬼看都没看那些钱,嗤笑了一声。
“打发叫花子呢,平时这个价,我闭着眼就给你缝了,但今晚不行。”
老鬼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慢条斯理地擦干。
“老城区那边火光冲天,听说丧彪的人和一帮穿黑西装的外地狗干起来了,那帮外地狗下手狠得很,死了不少人,现在满大街都是条子在扫街。”
老鬼转过身,盯着程冽。
“你带着这么个满身是血的麻烦来找我,我担的风险太大了,少于一万,免谈,你带着人滚蛋。”
程冽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万。
他现在去哪弄一万?
“老鬼,我在这条街上也混了几年了,你那点破事我不是不知道。”
程冽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上个月,丧彪手底下那个强子,是不是死在你这张床上的,你拿了丧彪的封口费,把尸体沉了津海河,这事要是捅出去,你觉得你这破诊所还能开下去吗。”
老鬼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程冽,手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手术刀。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程冽没退,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扳手上。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角闭着眼的贺行薄突然动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到程冽身边,一把抓住了程冽的手臂。
“我冷。”
贺行薄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程冽看不见的角度,冷冷地瞥了老鬼一眼。
只是一眼。
老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那不是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神,那是一个上位者在看一具尸体。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让人骨头发寒的杀意。
老鬼握着手术刀的手猛地一哆嗦,刀子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盘子里。
他混迹底层这么多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给他的压迫感,比丧彪拿枪指着他头的时候还要恐怖百倍。
这绝不是个普通的流浪汉!
“行,行了。”
老鬼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掩饰住自己的慌乱。
“算我怕了你了,两千四就两千四,躺下。”
程冽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威胁起了作用。
他扶着贺行薄躺在手术床上。
老鬼拿剪刀剪开贺行薄的衬衫。
清理创口,消毒,缝针。
整个过程中,老鬼没打麻药,因为他这里根本没有。
酒精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那种剧痛足以让人昏死过去。
但贺行薄一声没吭。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硬块,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站在床边的程冽身上。
程冽看着那翻卷的皮肉被一针针缝合,胃里有些不适。
他别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看到贺行薄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忍耐而根根暴起。
这疯狗,还挺能忍。
程冽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走过去,把抽了一半的烟塞进贺行薄嘴里。
“咬着。”
贺行薄愣了一下。
他尝到了烟嘴上属于程冽的味道。
那种劣质烟草的苦涩,混合着一点点血腥味。
他张开嘴,咬住那根烟。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一声,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却笑了。
面部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鬼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缝针不喊疼,抽根破烟还能笑出来。
“肋骨接上了,用绷带固定了,这段时间不能剧烈运动,不然骨头错位扎进肺里,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老鬼利索地包扎完毕,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
“后面有个地下室,以前存药的,现在空着,你们先去那凑合一宿,明天天一亮,赶紧滚蛋。”
老鬼一秒钟都不想让这两个煞星多待。
程冽把剩下的半截烟从贺行薄嘴里拿出来,摁灭在水池里。
“谢了。”
他扶起贺行薄,往后院走去。
老鬼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双手,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早,就算倒贴钱,也得把这尊大佛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