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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妍

六月的长安,热浪翻涌。

未央宫的朱红宫墙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光,蝉声聒噪不休。漪兰殿前的兰花却在灵泉水的滋养下越发葳蕤,幽香阵阵,硬生生在这燥热的夏日里辟出一片清凉天地。

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刘彻来漪兰殿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有时是午间小憩,有时是彻夜不归。他批奏折要在漪兰殿批,用膳要在漪兰殿用,连召见大臣议事,都恨不得搬到漪兰殿来。

后宫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听说了吗?陛下已经连着七天歇在漪兰殿了。”

“可不是嘛,中宫那边,陛下都快半个月没去了。”

“皇后娘娘能忍?”

“忍不了又能怎样?上回皇后娘娘去漪兰殿找茬,结果怎么样?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据说回中宫就摔了一套茶盏。”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咱们有几个脑袋?”

宫女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夏日的蚊虫,嗡嗡嘤嘤,怎么也驱不散。

这些话,自然传到了陈皇后耳朵里。

中宫里,陈皇后坐在铜镜前,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铜镜中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柳眉凤目,朱唇皓齿,论容貌并不输给任何人。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哪里都不对。

“娘娘。”赵姑姑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天热,喝碗酸梅汤消消暑。”

陈皇后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问:“陛下今日又去了漪兰殿?”

赵姑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陈皇后猛地转身,一巴掌将酸梅汤扫落在地。青瓷碗摔得粉碎,深紫色的汤汁溅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

“那个贱人!”陈皇后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把陛下迷成这样!”

赵姑姑挥手示意小宫女们退下,亲自蹲下身收拾碎片,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道:“娘娘息怒。那卫氏不过是个歌女出身,论家世、论根基,如何能与娘娘相提并论?陛下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这阵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回娘娘身边了。”

“一时新鲜?”陈皇后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他入宫才一天就把她安置在漪兰殿——那是他从小住的地方,他连我都不曾给过这个殊荣!这都一个多月了,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这叫一时新鲜?”

赵姑姑无言以对。

陈皇后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裙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眼中的恨意像一锅沸腾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本宫不能坐以待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姑姑,目光锐利如刀,“赵姑姑,你替本宫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去打听打听,那个卫氏每天给陛下送的汤,到底是用什么熬的。”陈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冷的意味,“本宫不信,一碗汤就能让陛下魂不守舍。那汤里,怕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赵姑姑心头一凛,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陈皇后重新坐回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语气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反而更让人不安,“本宫只是关心陛下的龙体。日日喝同一个女人熬的汤,万一吃坏了身子,谁担得起?”

赵姑姑垂首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陈皇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卫安妍,你以为你赢了吗?这后宫,本宫才是正宫。你不过是个妾,一个低贱的歌女,也配跟本宫争?

本宫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乐极生悲。

漪兰殿里,卫安妍对中宫的暗流一无所知。

她正蹲在兰花丛旁,用小铲子松土。雪团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干活,时不时伸出爪子拨弄一下被翻出来的蚯蚓,玩得不亦乐乎。

“雪团,别闹。”卫安妍轻轻拍开猫爪,将蚯蚓埋回土里,“蚯蚓是益虫,能帮兰花松土,不许吃。”

雪团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转而追一只蝴蝶去了。

春桃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看着卫安妍满手泥土的样子,忍不住唠叨:“美人,这些粗活让花匠做就是了,您怎么老亲自动手?”

“花匠不懂这些兰花的脾性。”卫安妍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爽口,灵泉水独有的清冽气息在舌尖蔓延开来——这绿豆汤是用灵泉水煮的,解暑效果比普通的绿豆汤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陛下小时候种的,娇贵着呢,我得亲自看着才放心。”

春桃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来帮忙拔草。

“美人,您说陛下怎么就这么喜欢兰花呢?”春桃一边拔草一边好奇地问。

卫安妍想了想,说:“陛下的名讳里有一个‘彻’字,你知道‘彻’是什么意思吗?”

春桃摇了摇头。

“‘彻’者,通也。兰花的香气幽远通达,不浓烈却沁人心脾,大概陛下觉得自己与兰有缘吧。”卫安妍说着,自己笑了笑,“当然,这都是我瞎猜的,说不定陛下只是觉得兰花好看。”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美人懂得真多。”

卫安妍但笑不语。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准备回殿内洗手,余光忽然瞥见宫道的尽头有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深衣的中年妇人,面容刻板,目光锐利,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

卫安妍认出了她——陈皇后身边的赵姑姑。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不紧不慢地洗了手,整了整衣裙,在廊下站定等候。

赵姑姑走到漪兰殿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不咸不淡地说:“卫美人,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请美人去中宫一叙。”

卫安妍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召见,臣妾自当前去。请姑姑稍候,容臣妾换身衣裳。”

赵姑姑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淡绿色的襦裙,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发间簪着刘彻送的那支兰花玉簪,腰间佩着螭龙纹玉佩,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这哪里像个嫔妃?分明像个在田园里撒野的乡野丫头。

赵姑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嘴上却客气道:“美人请便。”

卫安妍转身进殿,春桃跟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美人,皇后娘娘这时候召见您,准没好事!要不要奴婢去前朝找陛下?”

“不用。”卫安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曲裾深衣,重新挽了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后娘娘召见,我若不去,便是不敬;若去搬救兵,便是心虚。大大方方地去,大大方方地回,没什么好怕的。”

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可是上回皇后娘娘来咱们漪兰殿,那个阵仗您也看到了……”

“看到了。”卫安妍转过身,看着春桃,目光温和而坚定,“所以这一次,我更要去。春桃,你留在漪兰殿,看好雪团,别让它乱跑。”

“美人……”

“听话。”

春桃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卫安妍深吸一口气,走出殿门,对赵姑姑微微一笑:“劳姑姑久等,走吧。”

中宫,永宁殿。

卫安妍不是第一次来永宁殿了。入宫一个月,她来给陈皇后请过几次安,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行礼、恭恭敬敬地告退,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

但今天,她一进永宁殿的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不止陈皇后一个人。右侧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贵妇人——身着绛紫色织金深衣,头戴赤金凤冠,面容与陈皇后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凌厉和世故。

卫安妍心中一凛。

馆陶长公主,刘嫖。

窦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汉景帝的姐姐,刘彻的姑母,陈皇后的母亲。当年正是她一手促成了刘彻被立为太子、最终登基为帝。论资历、论功劳、论在窦太皇太后面前的话语权,她在整个大汉朝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她怎么来了?

卫安妍按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不露分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妾卫氏安妍,拜见皇后娘娘,拜馆长公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

馆陶长公主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没有抬眼,也没有让她起来。

陈皇后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卫安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卫安妍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纹丝不动,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馆陶长公主是窦太皇太后的女儿,在宫里横行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今天来,多半是陈皇后搬来的救兵。母女俩联手,要给卫安妍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良久,馆陶长公主终于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了卫安妍一眼。

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从上到下把卫安妍剪了个遍。

“起来吧。”馆陶长公主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卫安妍谢了恩,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卑不亢。

馆陶长公主打量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齐整的孩子。怪不得陛下喜欢。”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陈皇后接过话头,声音娇滴滴的,却透着刻薄:“母亲有所不知,卫美人可不只是生得好看。她会跳舞、会唱歌、会熬汤、会绣花,还会……哦对了,还会给陛下出主意改良马种呢。连程不识将军都夸她聪明。”

馆陶长公主挑了挑眉:“哦?改良马种?你一个女子,懂什么马?”

卫安妍平静地答道:“回长公主,臣妾不懂马。臣妾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杂交的法子,具体能不能成,还要靠将军们试验。臣妾不敢居功。”

“随口提了一句?”馆陶长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随口提一句,陛下就当真了?卫美人,你好大的本事啊。”

这话已经不是在夸人了。

卫安妍垂下眼眸,声音依然平稳:“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尽己所能,为陛下分忧。”

“为陛下分忧?”陈皇后冷笑一声,“你一个歌女,懂什么叫为陛下分忧?你分的是哪门子的忧?是本宫这个皇后的忧,还是太皇太后的忧?”

这话说得直白而刻薄,连殿内的宫女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卫安妍抬起眼,直视陈皇后,目光平静如水:“皇后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出身微贱,确实不懂什么大道理。臣妾只知道,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臣妾能做的,就是在陛下累了的时候,递一盏茶、熬一碗汤、说几句体己话。若这也算‘分忧’,那臣妾分的是陛下身体安康的忧,无关朝政,无关后宫。”

一番话不卑不亢,字字分明。

馆陶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重新审视了这个少女一眼。

她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歌女,面对自己和皇后的双重施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顶撞、不告饶、不哭闹,句句都在理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有意思。

“你倒是伶牙俐齿。”馆陶长公主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几分,但眼中的审视丝毫没有减少,“听说你每日给陛下熬汤,都熬些什么?”

卫安妍如实答道:“回长公主,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养生汤品——银耳莲子、山药红枣、雪梨燕窝之类。臣妾略通一些食补之道,想着陛下年轻,政务繁忙,应当注意调养,便每日熬一盅送去。”

“食补之道?”馆陶长公主微微眯起眼睛,“你跟谁学的?”

卫安妍心中一紧,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

她不能说自己前世学的,也不能说在平阳公主府学的——一个歌女,哪有资格学这些?

“回长公主,”她垂下眼眸,语气真诚而平淡,“臣妾幼时家境贫寒,母亲多病,家中无钱请医。臣妾便自己翻看一些医书,学着用食材为母亲调理身体。天长日久,便略知一二。入宫后见陛下操劳,便斗胆将这点微末本事用在了陛下身上。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长公主和皇后娘娘指教。”

一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馆陶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认可,又像是警惕。

“倒是个孝顺的孩子。”馆陶长公主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淡淡道,“好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了。皇后,你好好待卫美人,别让人说咱们中宫的人不懂礼数。”

陈皇后脸色微微一变,起身送母亲出去。

馆陶长公主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卫安妍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卫安妍读出了其中的警告——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卫安妍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恭送长公主。”

馆陶长公主走后,殿内的气氛并没有缓和多少。

陈皇后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冷冷地盯着卫安妍,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听话的猎物。

“卫安妍。”她叫全名,语气阴沉。

“臣妾在。”

“你知道本宫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卫安妍没有回答。

陈皇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宫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爬到我头上的人。”

卫安妍垂眸道:“臣妾不敢。”

“你不敢?”陈皇后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绣着金凤的裙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你都已经住进漪兰殿了,你都已经戴上陛下亲手打的玉簪了,你都已经让陛下连着七天不去中宫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卫安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陈皇后的怒火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臣妾只是依命行事。”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陛下要去哪里,不是臣妾能左右的。皇后娘娘若有不忿,应当去问陛下,而不是来问臣妾。”

“你——”

陈皇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卫安妍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像一记惊雷。

卫安妍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殿内的宫女们全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卫安妍慢慢转过头,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陈皇后。

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痛楚。

这种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陈皇后恐惧。

“你……你为什么不哭?”陈皇后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不疼吗?你不委屈吗?你不恨本宫吗?”

卫安妍看着她,忽然弯起唇角,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陈皇后脊背发凉。

“臣妾疼,臣妾委屈。”卫安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臣妾不恨皇后娘娘。”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卫安妍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明亮,“皇后娘娘,臣妾从未想过与您争什么。臣妾出身微贱,能蒙陛下垂怜,已是天大的福分。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漪兰殿里,种种花、养养猫、熬熬汤,不碍任何人的眼。皇后娘娘若是容得下臣妾,臣妾感恩戴德;若是容不下……”

她顿了顿,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

“臣妾也无话可说。”

陈皇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本想看到卫安妍哭、看到卫安妍求饶、看到卫安妍露出破绽。可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脸上带着她亲手打的巴掌印,嘴角挂着血丝,却依然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没心没肺,要么是心机深沉到了可怕的地步。

陈皇后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滚。”陈皇后别过脸,声音沙哑,“给本宫滚出去。”

卫安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永宁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目地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守在殿外的春桃冲上来,看到卫安妍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美人!她们打您了?”春桃的声音又急又气,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去找陛下!奴婢这就去找陛下!”

“站住。”卫安妍拉住春桃的手,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不许去。”

“可是美人……”

“我说了,不许去。”卫安妍看着春桃,目光平静而坚定,“这一巴掌,是我该挨的。”

春桃愣住了:“为什么?”

卫安妍没有回答,拉着春桃的手,沿着宫道往回走。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路上遇到的宫人们看到她脸上的伤,纷纷低下头,窃窃私语。

卫安妍视若无睹,径直走回了漪兰殿。

进了殿门,关上门,她才终于松懈下来,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春桃哭着跑去找药箱,翻出化瘀的药膏,颤抖着手要给卫安妍上药。

卫安妍接过药膏,自己对着铜镜涂抹。镜子里的少女左脸颊红肿一片,嘴角破了皮,血迹已经干涸,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春桃哭得更厉害了:“美人都伤成这样了,还笑……”

“春桃。”卫安妍放下药膏,转过头看着这个小丫鬟,目光温柔而认真,“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尤其是陛下,一个字都不许提。”

“为什么啊?”春桃抹着眼泪,不解地问,“皇后娘娘打了您,您就这么忍了?陛下那么疼您,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替您出气的!”

“就是因为陛下会替我出气,所以才不能让他知道。”卫安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春桃,你想过没有,如果陛下去找皇后娘娘算账,皇后娘娘会怎么样?”

春桃想了想,说:“会被陛下斥责吧。”

“然后呢?”

“然后……”

“然后皇后娘娘会更恨我。”卫安妍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她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挑拨,是我在陛下面前告状。她会变本加厉地针对我,甚至会对我的家人下手。馆陶长公主也会介入,太皇太后也会被惊动。到那个时候,事情就不是一巴掌能解决的了。”

春桃听得目瞪口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卫安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帮春桃擦去眼泪,柔声说:“这一巴掌,我挨了,皇后娘娘的气消了,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不说,你不说,陛下不会知道。皇后娘娘出了气,短期内不会再找我的麻烦。这叫以退为进,明白吗?”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可是美人您受了委屈啊……”

“委屈?”卫安妍笑了笑,“入宫第一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后宫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在这里,受委屈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真正重要的是,受了委屈之后,你能不能活着,能不能笑着,能不能站到最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兰花幽香扑面而来。

“春桃,记住我的话。”她看着殿前那片刘彻亲手种下的兰花,目光悠远而坚定,“在这宫里,哭没有用,闹没有用,告状也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忍。忍到对手自己犯错,忍到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忍到时机成熟、一击必中。”

春桃站在她身后,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她觉得自家美人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一个历

历经沧桑、看透世事的老人。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卫安妍脸上的异样——她的左脸颊比平时肿了一些,虽然涂了药膏、敷了粉,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你的脸怎么了?”刘彻皱起眉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红肿的区域。

卫安妍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指,笑着说:“没事,下午在花园里被蜜蜂蜇了一下,已经上了药了。”

“蜜蜂?”刘彻狐疑地看着她,“什么蜜蜂这么厉害,蜇得脸都肿了?”

“大概是只野蜂吧。”卫安妍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陛下别担心了,过两天就好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几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听说今天母后召见你了?”

卫安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是,皇后娘娘召臣妾去永宁殿坐了坐,聊了几句家常。”

“聊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卫安妍笑了笑,“皇后娘娘问臣妾每日给陛下熬什么汤,臣妾如实答了。馆陶长公主也在,夸臣妾孝顺。”

刘彻挑了挑眉:“姑母也在?”

“是。”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卫安妍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什么也没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以后她们再召见你,你不想去就别去。”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有朕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卫安妍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告状,没有哭诉,甚至连那声“嗯”都带着笑意。

但在刘彻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夜深了,刘彻在漪兰殿留宿。

他睡着之后,卫安妍从灵泉空间里取了一小碗灵泉水,慢慢喝了下去。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温润的力量在体内蔓延,左脸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嘴角的伤口也渐渐愈合。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痕迹了,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刘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卫安妍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在想今天的事。

陈皇后打了她一巴掌,她不还手、不告状、不哭闹,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在她的计划里,陈皇后自己作死比她去争去斗要高效得多。

史书上,陈皇后是怎么被废的?不是因为卫子夫的争宠,而是因为她自己作死——用巫蛊之术诅咒后宫嫔妃,被汉武帝发现,废后,退居长门宫。

巫蛊之术,那是汉武帝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晚年的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太子刘据、卫皇后、无数朝臣,但凡跟巫蛊沾上边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陈皇后现在恨她恨得牙痒痒,迟早会走上那条路。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

等陈皇后自己把自己作死。

“安妍。”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

卫安妍回过神,侧过脸看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还在梦中。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含混而温柔,“都有朕在。”

卫安妍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梦话。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微抿的薄唇。

“我知道。”她轻声说,嘴唇贴着他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如蝉翼的吻。

窗外,月光如水,兰花如雪。

漪兰殿的夜,静谧而安宁。

雪团蜷在床尾,尾巴卷着鼻子,睡得四仰八叉,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中,叶罗丽仙境的光幕前,气氛却不像往常那样热闹。

王默抱着抱枕,眼睛红红的,一脸气愤:“那个陈皇后太过分了!凭什么打人啊!”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面色严肃:“这就是古代的宫廷。皇后拥有管理后宫的权力,理论上她确实可以责罚嫔妃。但打脸这种事情,更多的是羞辱而非责罚,说明陈皇后已经失去了理智。”

建鹏握紧拳头:“卫安妍为什么不告诉刘彻啊?要是告诉了他,刘彻肯定会帮她出气的!”

齐娜小声说:“她刚才不是说了吗?如果告诉刘彻,事情会闹大,陈皇后会更恨她,到时候反而更难收场。”

舒言点了点头:“她看得很通透。在宫廷斗争中,隐忍往往比反击更需要勇气,也更有效。”

辛灵仙子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看着光幕上卫安妍安睡的侧脸,缓缓开口:“这个孩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争。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平庸。”

另一个时空中,小燕子气得在屋子里转圈圈,嘴里骂骂咧咧:“那个坏皇后!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吗?卫安妍那么漂亮的脸,她也下得去手!”

紫薇拉着小燕子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温声说:“小燕子,你别急。卫安妍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她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尔康点了点头:“紫薇说得对。现在如果闹起来,卫安妍不一定能占到便宜。陈皇后身后有馆陶长公主和太皇太后,势力盘根错节。不如先忍下这一时,等陈皇后自己露出破绽。”

永琪看着光幕上卫安妍平静的睡脸,若有所思:“这个卫安妍……她真的只有十五岁吗?她的心智,比很多成年人还要成熟。”

小燕子跺了跺脚:“反正我不管!谁欺负她我骂谁!那个陈皇后,我诅咒她明天脸上长痘!后天掉头发!大后天……”

“小燕子!”紫薇和永琪同时出声制止。

小燕子撅着嘴,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但心里还在默默给陈皇后画小人。

光幕上,漪兰殿的烛火熄灭了。

月光洒在殿前的兰花上,银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叹息。

本时空内,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天幕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未来和另一个维度,正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卫安妍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还要继续给刘彻熬汤,继续给兰花浇水,继续养猫,继续在这座深宫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要的那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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