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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妍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卫安妍入宫已有月余。这一个月里,她每日清晨为刘彻熬养生汤,雷打不动;闲暇时在漪兰殿前侍弄兰花,偶尔弹琴歌舞,日子过得安静而从容。

刘彻隔三差五便来漪兰殿,有时用膳,有时小憩,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窗前看她绣花。他不说甜言蜜语,但他的行动比言语更诚实——他把她放在了自己儿时的殿宇里,这是连陈皇后都不曾有过的殊荣。

后宫之中,流言蜚语从来不会缺席。

“听说了吗?陛下又去漪兰殿了。”

“可不是嘛,连着三天了,皇后娘娘那边都没去。”

“那个卫美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这些话,春桃听了,气得跺脚;卫安妍听了,只是笑笑。

“美人,您就不生气吗?”春桃愤愤不平,“那些人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使了手段’?您每天辛辛苦苦给陛下熬汤,她们怎么不说?”

卫安妍放下手中的绣绷,抬起眼看了春桃一眼:“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要是每句话都放在心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春桃撅着嘴,还是不服气。

卫安妍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笑着说:“你啊,学着点。宫里头的风言风语,就像这春天的柳絮,看着多,其实一吹就散了。你越在意,它越缠着你;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没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卫安妍重新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丛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打算绣好了送给刘彻,让他随身带着。

正绣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卫安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绣绷,起身整了整衣裙,快步走到殿外迎接。

陈皇后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的华丽深衣,头戴赤金凤冠,耳坠明月珰,通身的珠光宝气,衬得那张脸愈发盛气凌人。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内侍,阵仗不小。

卫安妍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臣妾恭迎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陈皇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衣裙,又从衣裙扫到脚上的绣鞋,最后落在她腰间那块螭龙纹玉佩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起来吧。”陈皇后的声音像掺了冰碴子。

卫安妍起身,侧身让路:“娘娘请殿内奉茶。”

陈皇后抬脚走进漪兰殿,目光四处扫视。殿内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案上摆着新鲜采摘的兰花,墙角立着一架古琴,窗边的竹帘半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整个殿宇明亮而温暖。

“倒是个好地方。”陈皇后在主位上坐下,语气酸溜溜的,“陛下小时候住过的殿宇,本宫都不曾住过,你倒是先住上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跟在陈皇后身后的宫女们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卫安妍亲自捧了茶上来,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恩典,臣妾惶恐。漪兰殿清幽雅致,臣妾住在这里,日日惕励,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信任。”

陈皇后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了一边,抬眼看着她:“听说你每日给陛下熬汤?”

“是。”

“都熬些什么?”

“回娘娘,不过是些寻常的养生汤品——银耳莲子、山药红枣、雪梨燕窝之类。臣妾略通一些食补之道,想着陛下日理万机,便尽一份绵薄之力。”

陈皇后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讨巧。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稀罕你那一碗汤?”

这话已经是不留情面了。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春桃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卫安妍却神色不变,微微垂眸,声音依然平和:“娘娘说的是。陛下的膳食自有御膳房精心准备,臣妾那点微末手艺,原不值一提。只是臣妾入宫以来,蒙陛下厚恩,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尽心意。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教。”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不顶撞,也不卑微。

陈皇后的脸色变了变。

她本想借着“讨巧”二字给卫安妍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卑不亢地接住了,还接得滴水不漏。要是继续发作,倒显得她这个皇后小肚鸡肠、容不下人。

“罢了。”陈皇后挥了挥手,换了个话题,“本宫今日来,是想看看你。入宫一个月了,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总该来关照关照。”

她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宫女捧出一个漆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银制的头面首饰——簪子、步摇、耳坠、手镯,做工尚可,但说不上精美。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你收着。”陈皇后的语气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卫安妍看了一眼那套银首饰,心中了然。

上回送铜簪旧绸,这回送银首饰,陈皇后的“赏赐”一次比一次“贵重”,但骨子里的轻视和羞辱一点没变。银首饰在寻常人家算是好东西,可在皇宫里,嫔妃们用的都是金玉珠宝,送银饰,摆明了是说她不配用金的。

但卫安妍面上丝毫不显,恭恭敬敬地接过漆盒,行了一礼:“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娘娘厚爱,臣妾铭感五内。”

陈皇后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无懈可击的脸,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不舒服。

她本想看到卫安妍受辱后的委屈、愤怒或者隐忍,可这个少女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陈皇后难受。

“行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了。”陈皇后站起身,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卫安妍一眼,目光复杂,“你好自为之。”

“恭送皇后娘娘。”

陈皇后的銮驾走远了,春桃才敢出声,气得眼圈都红了:“美人,皇后娘娘她……她送银首饰,这不是明摆着……”

“我知道。”卫安妍打断了她,将漆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那支银簪在手里转了转,笑了笑,“挺好的,留着。”

又是“挺好的,留着”。春桃记得,上回陈皇后送铜簪旧绸时,卫安妍也是这么说的。

“美人,您到底怎么想的呀?”春桃急得直跺脚,“皇后娘娘这样羞辱您,您就不生气吗?”

卫安妍将银簪放回漆盒,盖上盖子,语气平淡:“生气有用吗?我若生气,正中她下怀。她就是想看我失态,想看我哭闹,想看我到陛下面前告状。我偏不。”

“可是……”

“春桃。”卫安妍转过身,看着这个小丫鬟,目光认真而温和,“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绪。谁先动怒,谁就输了。皇后娘娘越是刁难我,陛下和太皇太后就越会觉得她心胸狭窄、不堪为后。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她自己就在给自己挖坑。”

春桃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但莫名觉得自家美人说得好有道理。

卫安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兰花幽香扑面而来。

她没有告诉春桃的是,她不仅在忍,她还在等。等陈皇后闹得越来越过分,等刘彻对她的忍耐一点点消磨殆尽,等窦太皇太后和王太后都对陈皇后彻底失望。

到那个时候,陈皇后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废后。

这两个字在史书上不过轻飘飘的一笔,但背后是无数次的挑衅、无数次的忍耐、无数次的权衡利弊。而她卫安妍,不打算做那个被废的人。

当天傍晚,刘彻来了。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桌上那个漆盒,走过去打开一看,皱起了眉头:“皇后送来的?”

“是。”卫安妍正在摆晚膳,头也没抬,“皇后娘娘今日来漪兰殿看望臣妾,赏了这套银首饰。”

刘彻拿起那支银簪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银簪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后宫嫔妃戴银簪,那是连最低等的宫人都不会做的事。皇后送这种东西,分明是在羞辱人。

“朕去找她。”刘彻将银簪扔回盒子里,转身就要走。

“陛下。”卫安妍叫住了他。

刘彻回过头。

卫安妍站在灯下,烛光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而平静:“皇后娘娘没有做错什么。她赏赐臣妾,是她的心意;臣妾收下,是臣妾的本分。陛下若是为了这个去找皇后娘娘,旁人会怎么说臣妾?会说臣妾恃宠而骄,挑拨帝后失和。”

刘彻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他知道卫安妍说得对。他若真的为了一套银首饰去找皇后算账,传出去只会给卫安妍招来更多的非议。陈皇后身后有馆陶长公主,有太皇太后,不是那么好动的。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受委屈了。”他走回来,在卫安妍面前站定,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卫安妍微微侧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臣妾不委屈。陛下心疼臣妾,臣妾就什么都不委屈了。”

刘彻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个女人,明明受了委屈,却反过来安慰他。她不是不聪明,不是没有手段,但她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化解他的愤怒,也化解自己的困境。

“你呀。”他叹了口气,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朕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懂事的人。”

卫安妍靠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弯起。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桌上那套银首饰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皇后,你送的东西,我都收着。

一件一件,都记着呢。

夜深了,刘彻已经沉沉睡去。

卫安妍却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坐在竹席上仰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殿前的兰花像镀了一层银霜。

她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里的灵泉依然静静地流淌着,药圃里的花草又长高了许多。她蹲在泉边,双手捧起一掬灵泉水,清凉的泉水从指缝间流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自从入宫以来,她每天都给刘彻的汤里加灵泉水,每次只加几滴,从不贪多。灵泉水滋养身体的效果是缓慢而持久的,日积月累,刘彻会越来越健康,精力越来越充沛。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灵泉水还有更多的用途。它可以浇灌花草,让花开得更好;可以浸种,让庄稼增产;可以入药,让药效倍增;甚至可以治病救人,起死回生。

这些都是她未来的筹码,但她不急着全部拿出来。

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才能走得长远。

她在灵泉空间里待了一会儿,又检查了一遍白玉瓶里的丹药。回春丹三枚,长生不老药一枚,完好无损。她想了想,取出一枚回春丹,掰开一半,将另一半放回瓶中。

这一半回春丹,她打算找个机会给刘彻服下。

不是现在。现在他的身体还年轻,不需要这么强的丹药。等再过几年,等他征战沙场、操劳国事伤了身体,再用回春丹给他调理。

至于长生不老药……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用,更没想好要不要给刘彻用。

如果刘彻长生不老,他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帝王?一个永远不死的汉武帝,是福是祸?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她暂时不想去思考。

从空间里出来,夜风微凉。

卫安妍拢了拢披帛,正准备回殿内,余光忽然瞥见兰花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白色的小猫,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小猫蜷缩在兰花丛下,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受了伤。

卫安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猫警惕地看着她,耳朵竖得笔直,但没有跑开。

“别怕。”卫安妍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她慢慢靠近,手指轻轻触到小猫的背部。小猫“喵”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哭。

卫安妍将小猫从花丛中抱出来,借着月光一看,小猫的左后腿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涸了,但伤口还没有愈合,周围有些红肿。

“怎么伤成这样?”她心疼地皱了皱眉,抱着小猫回到殿内,从空间里取了一小碗灵泉水,用干净的布蘸着灵泉水轻轻擦拭小猫的伤口。

灵泉水有治愈的功效,伤口触到灵泉水的一瞬,小猫“喵呜”叫了一声,不知是疼还是舒服。但很快,它就安静下来,乖乖地趴在卫安妍膝上,任由她处理伤口。

春桃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卫安妍怀里的小猫,惊讶地说:“美人,哪来的猫?”

“在兰花丛里捡的,受伤了。”卫安妍继续擦拭伤口,头也不抬,“春桃,明天给它弄个窝,再弄些吃的。对了,问问太仆寺有没有兽医,给它好好看看。”

春桃应了,又看了看那只猫,笑着说:“这猫倒是会挑地方,满皇宫不待,偏跑到漪兰殿来了。”

卫安妍低头看着膝上的小猫,小猫也仰头看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是两颗晶莹的宝石。

“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美人,您对一只猫都这么温柔,怪不得陛下那么喜欢您。”

卫安妍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把小猫的伤口处理好了,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又给它喂了一点灵泉水。小猫喝了灵泉水之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再发抖了,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卫安妍的手指。

“给你取个名字。”卫安妍想了想,看着小猫雪白的毛色和尾巴尖上那一小撮黑毛,笑着说,“就叫……雪团吧。”

小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春桃噗嗤笑了出来:“雪团?这名儿倒是有趣。”

卫安妍将雪团放在新做的软垫上,小猫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她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深宫寂寂,有一只猫作伴,倒也不错。

第二天一早,刘彻醒来时,看到卫安妍怀里多了一只白猫,挑了挑眉。

“哪来的?”

“昨晚在兰花丛里捡的,受了伤,臣妾就留下了。”卫安妍将雪团举到刘彻面前,雪团睡眼惺忪地看了刘彻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缩回了卫安妍怀里。

刘彻看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又看了看卫安妍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你喜欢就养着。不过别让它进了朕的寝殿,朕对猫毛有些不适。”

“臣妾记下了。”卫安妍笑着应了,将雪团交给春桃带出去,转身伺候刘彻更衣洗漱。

刘彻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对了,今日午间朕在前殿设宴,招待几位从边郡回来的将领。你也来。”

卫安妍手上动作一顿:“臣妾也去?”

“朕让你去,你就去。”刘彻语气随意,但眼中带着笑意,“朕想让那些将领看看,朕的卫美人,比他们吹嘘的那些边塞美人强多了。”

卫安妍哭笑不得,行了一礼:“臣妾遵旨。”

刘彻走后,卫安妍站在铜镜前,开始认真思考午宴穿什么。

边郡回来的将领。这意味着,宴会上会有关于匈奴、关于边境、关于军事的第一手消息。她必须去,而且必须让那些将领记住她——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将来。

将来卫青要崭露头角,需要军方的支持。如果她能提前在军方将领中留下好印象,对卫青的前途会有很大帮助。

“春桃。”她开口。

“奴婢在。”

“把那件水红色的曲裾深衣拿出来,配那条墨绿色的腰带。”她顿了顿,又说,“再把皇后娘娘送的那套银首饰找出来。”

春桃一愣:“美人,您要戴那套银的?”

“对。”卫安妍弯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今日的宴会,皇后娘娘也会去吧?她送我银首饰,我就戴给她看。”

春桃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妙啊!皇后娘娘送您银首饰是想羞辱您,您大大方方地戴出去,别人问起来,您就说是皇后娘娘赏的。到时候,丢人的可不是您!”

卫安妍但笑不语。

这就是她的策略——不反击,不告状,不哭闹,但每一样东西都用得光明正大。陈皇后的每一次“赏赐”,最后都会变成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午时,未央宫前殿。

宴席设在前殿东侧的偏殿中,殿内铺着朱红色的地毯,两排案几整齐排列,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刘彻高坐主位,陈皇后坐在他右侧,左侧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卫安妍的。

受邀的将领共有五人,都是刚从边郡回来的校尉和军侯。他们穿着戎装,腰佩长剑,一个个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与殿中的文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卫安妍在殿外稍作整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曲裾深衣,衣上绣着暗纹的兰花,腰间系了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发髻梳成随云髻,簪着陈皇后赏的那支银簪和几朵新鲜的兰花。耳坠是简单的珍珠耳饰,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清丽脱俗又不失明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那块螭龙纹玉佩——那是刘彻的贴身之物,在场的人都认得。

“臣妾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伸手道:“起来,坐到朕身边来。”

卫安妍谢了座,在刘彻左侧的位置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五位将领,微微点头致意,既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高傲。

陈皇后看着她头上那支银簪,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认得那支簪子。那是她昨天“赏”给卫安妍的。她本以为卫安妍会把这套银首饰压箱底,没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地戴了出来,还戴到了这样的场合。

坐在卫安妍对面的是一位中年校尉,姓程,名不识,是边郡有名的悍将。他打量着卫安妍,忽然注意到了她头上那支银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银簪?宫中的嫔妃,怎么戴银簪?

程不识是个直肠子,端起酒杯,大咧咧地问道:“卫美人头上这簪子,倒是别致。末将在边郡见过不少金银首饰,像这样素净的银簪,反倒稀罕。”

卫安妍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簪,语气自然而真诚:“程校尉好眼力。这簪子是皇后娘娘昨日赏赐的,臣妾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典,今日便戴了来。银簪虽不如金簪华贵,但胜在清雅,臣妾很是喜欢。”

这话一出口,殿内安静了一瞬。

程不识“哦”了一声,看了陈皇后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皇后赏赐嫔妃银簪?这算怎么回事?但他是个粗人,不懂后宫那些弯弯绕绕,也没多想,哈哈大笑一声:“皇后娘娘赏的东西,那自然是好的!”

陈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彻端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偏头看了卫安妍一眼。卫安妍正好也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无辜的笑意。

刘彻在心里暗笑。

这个女人,太会了。

她不哭不闹不告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银簪戴出来,轻飘飘地说一句“皇后娘娘赏的”,就足以让陈皇后颜面扫地。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皇后赏银簪给嫔妃意味着什么,稍一琢磨就能明白。

到头来,丢人的不是卫安妍,而是陈皇后。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将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将领们开始谈论边郡的情况,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匈奴身上。

程不识喝了半壶酒,话匣子打开了:“陛下,不是末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匈奴人确实不好打。他们来去如风,打了就跑,追都追不上。咱们大汉的骑兵数量不够,马匹也不如匈奴的马耐寒耐劳。真要打,得先把骑兵练起来。”

另一位军侯附和道:“程校尉说得对。末将在云中郡守了三年,匈奴人年年入寇,咱们只能守城,根本不敢出城迎战。不是怕死,是真的追不上。”

刘彻听着这些话,面色沉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困难?就是因为难,所以才更要想办法解决。

卫安妍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道:“几位将军,臣妾斗胆问一句——匈奴的马,比咱们的马,到底强在哪里?”

几位将领对视一眼,程不识率先答道:“匈奴的马矮小耐劳,不挑食,冬天能刨雪吃草根。咱们的马大多是西域来的大宛马,好看是好看,但娇贵,不耐寒,草料也讲究。”

卫安妍点了点头,又问:“那若是将匈奴的马与大汉的马杂交,取其耐劳之性,补大汉马之不足,可不可行?”

殿内安静了一瞬。

程不识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杂交!对呀!末将在边郡这么多年,怎么没想到这个!”

另一位军侯也来了精神:“卫美人说的这个法子,末将觉得可行。匈奴的马虽然矮小,但确实耐劳。若是能跟咱们的大宛马配种,生出来的马驹说不定兼具两者之长。”

刘彻看着卫安妍,目光中带着惊讶。

他没想到她懂这些。

卫安妍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轻声说:“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具体能不能成,还要请将军们试验。”

刘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向几位将领道:“这个法子,你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若能改良马种,朕记你们一功。”

程不识等人连忙起身行礼:“末将领命!”

宴席散去时,已是下午。

将领们先行告退,陈皇后也黑着脸回了中宫。刘彻和卫安妍并肩走在回漪兰殿的路上,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杂交马种。”刘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脑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卫安妍笑了笑:“臣妾小时候在乡间,见过农人让驴和马杂交生出骡子,骡子比驴和马都能干活。臣妾就想,马是不是也可以?匈奴的马和咱们的马,就像驴和马一样,各有长短,取长补短,应该能生出更好的马来。”

刘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清泉。

“卫安妍。”他叫她。

“臣妾在。”

“你知道吗?”他伸手,将她鬓边一朵有些歪了的兰花扶正,手指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瞬,“朕越来越觉得,把你从平阳公主府带回来,是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卫安妍心头一颤,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眸,轻声说:“臣妾也是。能遇到陛下,是臣妾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刘彻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的兰花香,觉得这一刻无比安心。

夕阳下,两个人紧紧相拥,影子融成了一团。

回到漪兰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雪团蹲在殿门口,看到卫安妍回来,“喵”地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卫安妍弯腰将雪团抱起来,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灵泉水的效果很明显,才过了一天,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了,红肿也消了大半。

“再过几天就好了。”她揉了揉雪团的脑袋,雪团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春桃端了晚膳上来,卫安妍简单用了一些,便让春桃撤了下去。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继续绣那方兰花帕子。

帕子已经绣了大半,还差最后几朵花。她一针一线地绣着,神情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美人,您这是绣给陛下的?”

“嗯。”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送给陛下?”

卫安妍想了想,说:“等绣好了就送。”

“您就不怕陛下不喜欢?”

卫安妍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刘彻一定会喜欢。不是因为帕子绣得多好,而是因为这是她亲手绣的。刘彻这个人,看似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其实内心缺的恰恰是这种朴素真诚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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