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操场上有风。
高二校运会彩排,各班按方阵入场。六班站在跑道内侧,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校服整齐,口号喊得不算响,但也不算差。许药没报名项目,只是被临时抓去当后勤,帮体育委员拿衣服、记号码。
他站在主席台侧边的阴影里,手里抱着一堆外套。
视线扫过跑道,很容易就能找到林朝言。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队伍里很明显,热身动作也很标准,弯腰压腿,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绷出清晰的线条。
“许药,发水。”体育委员把一箱矿泉水推过来。
他点点头,拎起箱子往跑道边走。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林朝言肯定又是第一吧。”
“废话,他初三就破纪录了。”
“听说他保送希望很大。”
“真羡慕啊,有人天生就不用愁未来。”
许药把水一瓶一瓶摆好,动作很稳,表情也没变。
可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不是嫉妒。
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彩排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六班的人陆续往教学楼走,林朝言落在后面,额前全是汗,脖颈也是。他一边走一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经过许药身边时,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那摞衣服。
“累吗?”他问。
许药摇头。
“晚上有空吗?”林朝言侧过头看他,“我想去书店买几本竞赛题,你要不要一起?”
许药顿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回家,把自己关进那个小房间里刷题,直到困得睁不开眼。可他听见自己说:“……好。”
书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老街上。
两层楼,灯光昏黄,书架很高,空气里有旧书和纸的味道。林朝言熟门熟路地往二楼走,许药跟在后面,看着他停在物理专区,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最后抽出几本。
“这本难度还可以。”他把其中一本递给许药,“你要不要试试?”
许药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题目很难,他只看懂了一半。他没说话,只是把书抱在怀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开始翻。
结账的时候,林朝言付了钱。
许药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知道那点钱对林朝言来说不算什么。可正是这种“不算什么”,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差距。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林朝言拎着袋子,忽然说:“你以后想学什么?”
许药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低声说。
“我应该会报物理或者计算机。”林朝言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我爸说,选个实用点的专业。”
许药“嗯”了一声。
他父亲从没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家里最常出现的声音,是摔门声,和母亲压低嗓音的哭腔。他习惯了不提未来,因为一提,就全是空的。
他们走到一个红灯前。
林朝言侧过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许药声音很低。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也没用。”
话一出口,许药就后悔了。
太冲,也太真实。他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准备随时逃跑。
林朝言却没生气,也没追问。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说:“那就不说。”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走过斑马线,谁也没再开口。许药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裂了一条很小的缝。
不疼,也不惨。
只是有点空。
到六班宿舍区楼下的时候,林朝言把袋子递给他,“送你。”
许药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凉。
“谢谢。”他小声说。
“不用谢。”林朝言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明天彩排结束,我等你。”
许药抬头看他。
那人站在光里,眼睛很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朝言还站在那儿,没走。
许药低下头,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没哭,也没崩溃,只是忽然很想,把那条裂缝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