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这周的课程表排得很满。
尤其是六班,数学老师连着三天晚自习都在讲立体几何,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落在前排同学的头发上,像一层薄霜。许药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他听得认真,却总在某个走神的瞬间,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着下周校运会各项目的报名名单。六班的男生大多躁动,后排有人踢椅子,有人传纸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飞不远的苍蝇。许药没参与,只是低头转着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林朝言,男子一千米,你没问题吧?”班主任点名。
“没问题。”林朝言的声音从斜前方传过来,很稳,不带一点犹豫。
许药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朝言坐第三排靠过道,背影挺得很直,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他侧头和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很自然地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
许药又低下头。
他不太习惯看那样的画面——林朝言在人群里,被很多人认识、喜欢、围着。而他不是。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又下得很大。
六班的人一股脑往外冲,走廊里挤满了等家长的学生,喧闹得像煮沸的水。许药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故意拖到最后,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把笔袋拉链拉好。
门被轻轻推开。
林朝言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饮品。
“许药。”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刚在门口买的,姜茶。”
许药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立刻接。
“我不……”他下意识想拒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你手很凉。”林朝言说得很平静,却不容反驳,“喝点热的会舒服一点。”
许药只好接过杯子。
塑料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一路烫到心脏。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胃里那股冷意被一点点逼退。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
雨势很大,伞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林朝言照例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许药这次没躲,只是默默把脚步放慢,让自己走得更靠近他一点。
到天桥的时候,风忽然变了方向。
雨斜着扫过来,林朝言一侧肩膀瞬间被打湿。许药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朝言低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这么护着我?”
许药耳根发烫,想收回手,却被轻轻按住。
那只手干燥、温暖,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却让他动弹不得。
“没事,”林朝言说,“我不冷。”
许药没说话,只是没再把伞推回去。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手背相贴的地方像有一小块火苗,悄悄烧进他长年潮湿的世界里。
到六班宿舍区楼下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些。
许药把空杯子捏在手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明天见”,或者“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林朝言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轻声说:“明天校运会彩排,你要来看吗?”
许药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林朝言的睫毛上,像细碎的金粉。
“……几点?”他听见自己问。
“下午三点。”林朝言笑起来,“我给你留位置。”
许药低下头,把那个空杯子攥得很紧。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在雨天里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那天晚上,六班的晚自习照常进行。
许药趴在桌上,袖口还残留着一点姜茶的甜味。他望着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爬满细小的水痕,像某种未完成的轨迹。
而他第一次,没有急着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