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发白。许药习惯走最右边,那里靠墙,窗户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叶子铺得很满,像一块绿色的帘子。
他到的时候,靠窗那排长桌已经坐了三个人。
许药选了最边上的位置,把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摊开习题册,笔袋拉链拉开,手指在笔杆间停留了几秒,最后选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其实他早就写完了作业。
他只是不想回家。那间租来的小屋子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角滴水声,哪怕天没下雨。他宁愿坐在图书馆,哪怕只是盯着同一道题发呆。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雨又下了,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像某种隐秘的心跳。许药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晃一下,就有水珠从边缘滚落。
“这里有人吗?”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许药差点把笔盖扣掉。
他猛地抬头,林朝言站在桌边,怀里抱着几本物理练习册,神情很自然地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许药摇头。
“那我坐这儿。”
林朝言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后的清凉。许药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题目。
其实他一道题都没看进去。
林朝言写字很好看。
笔锋利落,速度却慢,像在认真思考每一个步骤。许药偶尔偷看一眼,就会看见他微蹙的眉心,和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那一小截手腕。那手腕很干净,骨节分明,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这道题你会吗?”
林朝言忽然把练习册推过来,笔尖点在某一页。
许药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本来刚好,可他一靠近,那股气息就更明显——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他讲题的声音很低,语速也慢,生怕对方听不清。讲到一半,林朝言忽然笑了,“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许药耳根有点热,“……没有。”
“有。”林朝言很坚持,把笔帽轻轻套上,“以后不会的,都问你。”
窗外的雨又密了一些。
许药低头收拾笔袋,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朝言放在桌边的手背——只是一瞬,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他没看见,林朝言的手指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他们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翻书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某种缓慢推进的和弦。许药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并不难熬,反而有点……让人贪恋。
“下课了。”林朝言合上书,“一起走?”
许药“嗯”了一声,把那本练习册抱在怀里,像是这样就能藏住胸腔里越来越吵的声音。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林朝言撑开伞,很自然地往他这边偏了偏。
许药这一次,没有再往后退。
他们走在那条老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靠得很近。伞面微微倾斜,林朝言的一侧肩膀很快被打湿了,许药盯着那片深色的水渍,喉咙发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雨声还吵。
到岔路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林朝言把伞塞到他手里,“拿着吧,明天再还我。”
许药低头看着那把伞,伞骨是黑色的,伞面是深蓝,边角有一点磨损。他忽然很想说一句“那你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林朝言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笑了一下,“我家就在前面,跑两步就到了。”
说完,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丝落在他背上,校服很快湿了一小块。许药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伞,第一次没有在雨里觉得孤单。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有人愿意为你把伞倾斜,是因为他比你更不怕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