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安请客那天晚上,来了七个人。陈默群坐在主位,左边是唐世安,右边是一个从重庆来的特派员,姓什么陈望舒没记住。沈醉秋坐在唐世安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黄酒。陈望舒坐在桌子末端,靠近传菜的位置。这个位置是留给他的——不是刻意安排,是进门的时候唐世安随手一指,“小陈,你坐那边。”那边靠近厨房门口,上菜的服务员从他身后经过,汤汤水水从他肩膀旁边递过去。
菜是老刘做的。冷盘是白切鸡和熏鱼,热菜有红烧蹄髈、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最后上了一锅腌笃鲜。蹄髈烧得不够烂,筷子戳进去的时候还带点韧劲,陈默群嚼了两口没有说话。沈醉秋吃了一块熏鱼,把鱼骨头吐在碟子里,用筷子拨了拨。“老刘的熏鱼越做越咸了。”她说。唐世安夹了一块尝了尝。“还好。”“那是你口重。”沈醉秋没再说什么,端起黄酒抿了一口。
那个从重庆来的特派员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油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是在给一屋子人上课。他讲重庆的防空形势,讲日本人的飞机现在飞得比以前高了,“高射炮够不着”。讲物价,讲一斤米涨到多少钱,讲一个科长的工资只够买两条烟。陈默群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唐世安给他添酒。陈望舒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米饭吃了不到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沈醉秋忽然开口了。“特派员,重庆现在还有舞会吗?”特派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怎么没有。宋美龄前段时间还办了一场,不过去的人不多了,大家没那个心思。”“那倒是。”沈醉秋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上海这边也差不多。法国俱乐部还开着,去的人少了一半。”唐世安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特派员转向陈默群。“上海这边共产党的活动怎么样?”桌上安静了一下。陈默群正在喝汤,他把汤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有。抓了一些,杀了一些。还有没抓到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仓库盘点。“那个代号‘蝴蝶’的呢?”特派员问。陈望舒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沈醉秋正在夹菜的手也没有停。她把一块豆腐从蟹粉底下夹出来,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尖拨了拨,没有吃,又放下了。“还没有线索。”陈默群说,“这个人很小心。我们现在怀疑他可能不在上海,或者已经撤了。”
陈望舒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沈醉秋。她正在喝茶,茶杯举到嘴边,嘴唇贴着杯沿,眼睛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那口茶喝了,放下杯子,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嘴唇,又从包里掏出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描了描。动作很慢,描完上下唇抿了一下,把口红盖拧上,放回包里,把小镜子也放回去,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任何人。
唐世安把话题岔开了。“特派员,南京那边的调令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什么调令?”“军委会的。听说要调一批人过去。”特派员端起了酒杯。“这个你问陈站长,我不太清楚。”陈默群没有接话,夹了一块蹄髈皮,慢慢地嚼。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沈醉秋第一个站起来,把手包夹在腋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唐世安站起来要送她,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不用。顾叔在外面。”她走了。经过陈望舒身边的时候,她的裙摆从他膝盖上轻轻扫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皂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可能是坐在唐世安旁边沾上的。
陈望舒在值班室里等到十一点,电话没有响。他把那本日志翻开,在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重庆来人打听“蝴蝶”。写了之后看了一会儿,又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不应该出现在这本日志里。这本日志是要上交的。他把日志合上,把划掉的那一行用墨水涂黑了,涂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团。
第二天早晨,他在院子里碰见沈醉秋。她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看见他,脚步没有停,把那句话扔在身后:“小陈,你昨天没怎么吃菜。老刘的蹄髈做得不好,但腌笃鲜还行。”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出了大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老刘正在厨房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