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舒接到新任务的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三点钟开始下的。他当时正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半睡半醒,听见第一滴雨砸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很响,像有人用小石子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过了不到一分钟,整个屋顶都响了起来,雨声连成一片,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雨,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折刀摸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地上全是断枝和落叶,几个浅水洼连成了一片,把院门口那条碎石路淹了大半。老刘站在厨房门口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只听见一个“操”字。陈望舒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廊檐下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是谁用脏抹布把整个天给擦了一遍。他把雨衣从挂钩上取下来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走进了雨里。
陈默群在他的办公室里。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灰蒙蒙的青白色。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陈望舒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钟,他才抬起头来。
“有趟差事。”陈默群把钢笔搁下了。“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今天下午四点,有一批货从宁波过来。你去接。接头暗号是‘王老板的茶叶到了’,对方答‘今年的雨水多’。”陈望舒点了点头。“接到货以后,送到老城厢永安里十二号。”陈默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面前的文件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要经过站里,直接去。从码头出来走小路,别走大路。路上不管谁问你,你都说是一包茶叶。箱子里的东西你不要看,也不要问。”
陈望舒没有问那批货是什么。陈默群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听懂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钞票,数了十张,推过来。“路费。”陈望舒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内侧口袋。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陈默群在身后说了一句:“雨大,路上小心。”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叮嘱还是随口一说。陈望舒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从站里出来的时候,差一刻不到十点。离下午四点还有六个多小时。他没有回宿舍,在路边一家早餐店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店里没几个人,靠门口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眼睛盯着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陈望舒把油条掰成几段泡进豆浆里,等泡软了再吃。他吃得很慢,一碗豆浆喝了将近二十分钟。吃完了他没有马上走,坐在那里,看着门外的雨。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弓着背,雨布盖住了车棚,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对面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正拿扫帚往外扫水,水从门槛流到街面上,汇进雨水里,颜色灰黑,带着泥。
他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翻日志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永康路八十九号的那对夫妻,他查到的底是“民国二十九年之前不在上海”。但这个信息是怎么来的?他当时在值班室里,翻的是一本积了灰的老档案,档案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几页手写的记录和一张地形图。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本档案放在值班室书架的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位置太偏了,像是有人故意塞在那里的,又像是被人翻过之后随手一扔。他又想了一会儿,没有结论,站起来付了钱。
雨一直没停。他在路上磨蹭到三点半,从老城厢绕了一圈,从后街转到了十六铺码头。江面上的雨比市区更大,风从黄浦江上灌进来,把雨吹成一道道斜的白线,打在脸上生疼。对岸的浦东完全看不见了,灰蒙蒙一片,像是消失在了雨里。码头上的搬运工少了很多,只有几个穿蓑衣的人在雨里来回跑,把货从船上搬到仓库,又从仓库搬到板车上。三号仓库在码头最西边,是一栋灰砖砌的长条形建筑,铁皮屋顶被雨打得砰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敲鼓。
仓库门口蹲着两个搬运工,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低下去了。陈望舒没有在仓库门口停留。他径直走过三号仓库,走到了隔壁二号仓库的廊檐下,背靠着墙,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从这个位置看过去,三号仓库的门口和通往码头的那条路都在视野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雨太大了,点了也白点。
时间过得很慢。他看着码头上来往的人,数人头,数到第七十八个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前面的数字了。他重新开始数。一个挑担子的老头,一个提皮箱的穿长衫的男人,两个打伞的女人,一个跑着的报童,三个扛麻袋的搬运工,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数到第四十六个的时候,他看见一艘小火轮靠了岸。
时间是四点过五分。船不大,甲板上堆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船舱里走出几个人,混在人群里往仓库方向走。陈望舒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藤条箱。箱子不大,大概一尺来长,半尺来高,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提手的地方缠了一圈布条。中年男人提箱子的时候胳膊绷得很紧,青筋从手腕一直鼓到小臂。这说明箱子不轻,但中年男人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径直走向三号仓库。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仓库门口张望,也没有找搬运工帮忙,而是自己拎着箱子走到仓库门边的墙根下,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四处张望,像是在找火。
陈望舒从廊檐下走了出来。雨直接砸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朝那个中年男人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从五十米缩短到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目光跟着他移动。“借个火。”陈望舒说。中年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大约两秒钟,眼睛从他的眉毛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眼睛。“你有?”“没有。你有吗?”中年男人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用牙齿咬住过滤嘴,腾出两只手来整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领口。“王老板的茶叶到了。”陈望舒说。中年男人弯下腰,提起那只藤条箱,递给他。他的动作很连贯,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箱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的时候,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今年的雨水多。小心点,茶叶怕压。”
箱子比陈望舒预想的还要重。他单手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了底部。中年男人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雨里。陈望舒没有在原地停留,拎着箱子快步离开了三号仓库。
他没走大路。从码头西边的一条窄巷子穿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雨水从墙头的瓦片上往下淌,像一道道小瀑布。脚下的石板路长了青苔,雨天滑得要命,他走得快,鞋底好几次打滑,身体歪了一下又正过来。出了巷子是一条小街,街两边是卖杂货和吃食的铺子,雨天生意冷清,几家铺子都半掩着门。他低着头,把箱子夹在腋下,雨衣的下摆盖住了箱子的大部分,只露出一个角。他从这条街一直往西走,穿过两条横马路,拐进了一片老城厢。
老城厢的路更窄,有些弄堂宽不到两米,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雨水从两边往下流,在中间汇成一条小溪。他踩在水里走,布鞋早就湿透了,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和脚掌之间挤出一股水。永安里是其中一条弄堂,入口处有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方的砖墙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永安里”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笔画里填满了泥。他走进去,两边的门一扇挨着一扇,全是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有的锈了,有的被人拆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他数着门牌号,六十一、六十三、六十五、六十七——永安里十二号在弄堂的中段,和左右两边的门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黑漆木门,同样的锈蚀铜环。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门槛底下垫了一片瓦,把门抬高了一截,大概两指宽。
他站定,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敲了三下。等了约五秒钟,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一张他没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的脸。那人三十岁上下,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像是有日子没睡好觉。那人什么都没说,把门开大了一些,伸出手来。陈望舒把藤条箱递过去。那人接住的时候也往下沉了一下,和陈望舒刚才一样的反应——箱子比他预想的重。那人用两只手把箱子抱进怀里,退了一步,门关上了。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轻轻地、稳稳地合拢了,铜环撞在木板上,响了一声。
陈望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弄堂里没有人,两边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站了大约五秒钟,转过身,沿着弄堂往外走。走到永安里拱形门洞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被雨淋湿了,着了不到半秒就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回用手掌拢着,挡在火柴头和雨之间,火光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喷出来,立刻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拱门底下把这根烟抽完。雨从拱门上方往下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隔着水帘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还是没有人。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今天在码头上,那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递箱子给他的时候,说的是“小心点,茶叶怕压”。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暗号是对的。但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箱子,是他的脸。而且那个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茧痕,不是握笔的茧,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他在特训班的时候见过这种茧,他自己的手上也有。
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雨水把烟头冲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还是那么低,看不出要停的意思。他把雨衣的帽子重新拉上来,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