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新死了。
陈望舒是在值班室的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打电话的是行动队的一个老人,姓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午饭吃什么。“昨天晚上的事。在永康路那条弄堂里头,离八十九号不远。巡逻的人听见枪响,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额头一枪,近距离,很干净。”
陈望舒握着话筒,没有说话。那边又说:“站长让你去现场看一眼。现在去,法租界的巡捕已经撤了。”“是。”
他挂了电话,从值班室的挂钩上取了外套,走出大门。外面下着小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永康路的那条弄堂他已经很熟悉了。他跟着周维新走过三次,知道哪块石板是松的,哪户人家的门口养着一盆快死了的茉莉花。现场在弄堂深处,离八十九号大约三十步。一栋灰砖楼的墙角下,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变成一圈暗红色的水渍。墙面上有一个弹孔,位置不高,大概是一个人站立时额头的高度。
陈望舒蹲下来,看着那个弹孔。他伸手摸了摸孔洞的边缘——很齐整,没有崩裂。这意味着开枪的距离很近,枪口几乎是贴着皮肤。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高度。一米七左右。周维新个头不高,一米六八上下。开枪的人比他高,或者手臂举到了这个位置。
“额头一枪,很干净。”他站起来,退到弄堂中间,看了看四周的视野。这排房子朝南,对面是一堵高墙,没有窗户。东边三十步是弄堂口,西边是死胡同。开枪的人要从弄堂口进来,杀完人再出去,如果有人在弄堂口把风,里面的人根本没有逃的余地。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过程,没有得出结论。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淋了几分钟的雨,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站里,他在值班室换了一双干鞋,上楼去陈默群的办公室。陈默群正在看一份文件,没有抬头。“看了?”“看了。”“什么看法?”
“不是抢劫。”陈望舒说,“周维新身上带着钱包,还在口袋里。凶手没有动。”
陈默群把文件放下了,抬起头来。“继续。”
“弹孔在额头,枪口贴着皮肤。这说明周维新认识开枪的人,或者对方让他放松了警惕。他站着没动,对方就站在他对面,抬手给了他一枪。”
陈默群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了两下。“永康路那个八十九号,你去过了?”“去过。”“里面住的是什么人?”“表面上一对夫妻,男的纱厂账房。但我查过他的底,民国二十九年之前,他不在上海。”
陈默群把烟捏断了,烟丝从纸筒里漏出来,落在桌面上。“周维新的事你不用管了。会有人接手。你继续值你的夜班。”“是。”
陈望舒转身要走。“小陈。”他站住了。“你在南京特训班的时候,教你们的教官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一句话?”陈默群把捏断的烟扔进烟灰缸里,“‘这件事到此为止’。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再往下查,就是跟自己过不去。”陈望舒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陈默群没有再看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继续看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陈望舒退出去,带上了门。走廊里没有人。墙上的壁灯白天也亮着,发着昏黄的光,照着灰色的墙皮和水泥地面。他的布鞋走在上面没有声音。
他到楼下去的时候,经过了一楼的休息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那个姓周的记者,你们知道吗?死在永康路了。”“听说了。额头中枪,跟他妈处决一样。”“这种人死了也好,谁知道他是哪边的。”“哪边的?哪边的都一样。这种年月,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一样。”说话的人在笑。陈望舒没有停下来。
他走进值班室,关上门,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桌子上的电话安安静静的,暖壶里还有半壶水,他倒了一杯,水已经不烫了。他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没有喝。
沈醉秋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来的时候陈望舒不在值班室。他在院子里帮老刘搬米——食堂的大米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五十斤,要从院门口搬到厨房后面的储藏间。他搬了十二袋,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搬完最后一袋,他直起腰,看见沈醉秋站在厨房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了一件灰白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像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家庭妇女。但她的手包还是那只鳄鱼皮的,拎在手里,和这一身打扮不搭。
“小陈。”她叫他。陈望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小姐。”“老刘呢?”“在里面。”
沈醉秋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老刘正在灶台前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沈小姐。”老刘说。“老刘,晚上站长要请人吃饭,你多备几个菜。唐队长会让人把菜送过来,你不用出去买。”“几个人?”“七八个。你看着做就行了。”“行。”
沈醉秋转身出来,经过陈望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脸上有灰。”她说。陈望舒抬手擦了擦脸。“左边。”他又擦了一下。“行了。”沈醉秋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沈小姐。”陈望舒叫住她。她停下来,回过头。“你认识一个叫周维新的人吗?”
沈醉秋看着他的脸,看了大约两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谁?”“一个记者。写文章的。”沈醉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醉秋又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社交场合的客气,不是大小姐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注视。“小陈,”她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奇?”“不是。”
沈醉秋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下文,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院子里的碎石路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昨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那些印子陷在泥里,过了一会儿就看不清了。
陈望舒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他后背湿透的衬衫贴得更紧了。厨房里传来老刘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均匀而单调,像一座走得很慢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