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舒第三次见到沈醉秋,是在军统上海站的食堂里。
说是食堂,其实是一栋老洋房的一楼,打通了三间屋子,摆上几张长条桌和条凳。窗户上贴着防窥的油纸,白天也要开灯。掌勺的是个山东老兵,姓刘,做什么菜都放酱油,连炒青菜都是酱色的。
那天中午陈望舒去得晚。食堂里没几个人了,长条桌上摊着几张没人收的报纸,地上有几滴菜汤,已经被踩成了灰色的脚印。他端着搪瓷盘走到打菜窗口,老刘看了他一眼,从锅底刮了半勺红烧肉盖在米饭上,又加了一勺炒青菜。
“谢谢。”陈望舒说。
老刘没应声,转身去刷锅了。
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多瘦肉少,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他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先吃瘦肉,肥肉拨到盘子边上。
吃到一半,食堂后门被推开了。
沈醉秋走进来,身后跟着唐世安。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食堂里的光线昏黄,她那件墨绿色站在灰蒙蒙的墙壁前面,显得很扎眼。
她看了一眼食堂,皱了皱眉。
“你们就吃这个?”她问唐世安。
“食堂嘛。”唐世安说。
“老刘做的?”她走到窗口往里看了看,老刘背对着她刷锅,没回头。她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食堂,落在角落里陈望舒身上,停了一瞬。
“小陈也在。”她说。
陈望舒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唐世安从他背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沈醉秋没有坐,她站在唐世安旁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另一只手翻着桌上的报纸。
“你们站长呢?”她问。
“在楼上。”唐世安说。
“那我上去找他。”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从食堂这头响到那头。门关上之后,食堂里安静了许多。
唐世安看了一眼陈望舒盘子里的饭菜。
“你就吃这个?”
“还行。”
“老刘的红烧肉越烧越咸。”唐世安把自己手里的一杯茶推过来,“喝口水。”
陈望舒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他把杯子推回去。
唐世安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小陈,你有家人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唐世安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得很慢,飘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层稀薄的灰色。
“那挺好。”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家人少一个,牵挂就少一个。”
陈望舒没有说话,低头吃饭。盘子边上的肥肉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
唐世安把烟掐灭在盘子里那堆肥肉上。
“我先上去了。”他说,“你吃完了把盘子收了,老刘最烦别人不收碗。”
“好。”
唐世安走了。
食堂里只剩下陈望舒一个人。老刘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剁什么,咚咚咚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把盘子里的饭吃干净了,连那几根咸得发苦的青菜也吃了。肥肉还在盘子边上,上面有一个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端起盘子走到窗口,把剩菜倒进泔水桶,盘子摞在洗碗池边上。
老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老刘问。
“嗯。”
“哪个部门的?”
“行动队。”
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剁他的东西。
“行动队的人,吃饭都跟抢似的。”老刘说,“你是头一个把饭吃得这么慢的。”
陈望舒没接话。老刘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口等了几秒,看老刘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转身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阴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空气里有股雨腥味,像是要下雨了。
他站在廊檐下,把衬衫袖口的扣子系上。风从院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廊檐下挂着的那个旧灯笼晃了两下。灯笼纸早就破了,里面的竹骨架露出来,像一个被剥了皮的东西。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一只手从窗台上伸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阴天里格外显眼。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豆沙色。
是他认得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走进院子里。雨点开始落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槐树叶片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他走到院子另一头,站在门廊底下,背靠着一根柱子。
二楼那扇窗户关上了。
雨大了起来。院子里很快积了浅浅的水洼,雨点砸下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他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个院子。雨水顺着门廊的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把院子里的景象都模糊了。
唐世安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廊底下,愣了一下。
“你没走?”唐世安问。
“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唐世安从腋下抽出一把黑色的雨伞,递给他,“拿着。”
陈望舒接了,没有打开。
“沈小姐呢?”他问。
“还在楼上。”
唐世安没有戴帽子,雨水直接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在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的烟潮了,他抽出一根捏了捏,还是点上,吸了一口就皱了眉。
“潮了。”他把烟扔在湿地上,烟头被雨水浇灭了,嗤的一声。
“唐队长。”
“嗯。”
“上次去南京,站长让我顺便查了一个人。”
唐世安转头看他。
“什么人?”
“一个报社的。叫周维新。”
唐世安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衣服湿了不舒服,又像是别的原因。
“查他干什么?”
“站长没说。”
雨声很大。院子里积的水已经从薄薄一层变成了能没过鞋底的程度。唐世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往门廊里挪了一步。
“小陈,”他说,“有些事让你查你就查,不让你查的,你别多想。”
陈望舒没有说话。
唐世安拍了拍他肩膀,力气不大,但重量不轻。
“走吧。”唐世安说,“我开车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走。”
唐世安没再坚持,从门廊迈出去,踩着水走了。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雨里,背影被雨幕罩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黑色。
陈望舒站在门廊底下,手里的黑伞一直没有撑开。
雨小了。
他把伞夹在腋下,走进院子里。水已经没过脚面了,布鞋浸透了,走起来叽叽吱吱地响。他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窗帘拉了半截,露出的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有人在玻璃内侧用手指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笔没写完的字。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